这个道理,有些人总是忘了,或者……不愿记起。”
廊下的琉璃灯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她今日的妆容比平日稍浓,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近似花瓣的色泽。
“公主的话,振聋发聩。”
秦风由衷道,“尤其是关于‘祖宗法度精髓’之论。臣,受益匪浅。”
赢阴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秦院主何必自谦。这些道理,你岂会不懂?只是有些话,你说不合适,我说……反倒无妨。”
因为她是公主,是女子,是“局外人”?
还是因为,她比他更懂得,如何在这些宗亲贵戚的言语机锋中,找到那最柔软的缝隙,轻轻一刺,便让对方溃不成军?
秦风不知该如何接话。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乐声。
“水利图的事,”赢阴嫚转回身,重新面向湖面,“博士宫那边,我已打过招呼。
他们不会再刻意刁难。
预算和安置细则,你尽快呈报,陛下那里,我自会分说。”
小主,
“有劳公主费心。”
秦风顿了顿,“公主对水利事务,为何如此……关切?”
赢阴嫚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幼时随父皇东巡,见过洪水过后,百姓流离,易子而食。
也见过大旱之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风里,“那时我便想,若是能管好水,该多好。
水旱从人,不知饥馑……那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抬起手,似乎想指向远处的黑暗,又放下。
“后来在兰台,看到那些水利典籍,一代代人想方设法,开渠、筑坝、导流……可总是力有未逮。
直到天工院出现,直到你带来那些新法子、新器物。
我觉得,或许……或许真的能看到那一天。”
秦风望着她的侧影。
藕荷色的深衣在夜色中近乎墨色,只有衣缘的银线缠枝纹,偶尔被远处的灯光映亮,一闪,又暗下去。
她站得很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可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刚才在宴席上,以言辞为刃,为他,为天工院,挡下了最恶意的攻讦。
“那一天,会来的。”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臣,必竭尽全力。”
赢阴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倒映了星子的湖。
“我信你。”她说。
三个字,很轻。
落在秦风耳中,却重逾千斤。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宫女低声提醒:“公主,陛下回席了。”
赢阴嫚“嗯”了声,对秦风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曲廊往撷芳殿方向走去。
藕荷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灯火与夜色交织的朦胧中。
秦风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水榭边,看着湖心的月影,被晚风吹碎,又聚拢。
指尖,似乎又回忆起下午在兰台偏殿,触摸舆图时,那朱砂与墨迹的粗糙触感。
而此刻,夜风微凉,拂过指尖,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的坚定。
他抬头,望向撷芳殿的方向。
琉璃灯璀璨,乐声悠扬,那是另一个世界。
而他,该回到那个世界去了。
带着她的信任,带着“水旱从人”的愿景,带着必须去实现的承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那片光华流转的喧嚣。
身后,水波荡漾,月影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