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轻响,赢阴嫚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着正式的曲裾深衣,玄色为底,朱红缘边,长发绾成高髻,簪着九支凤头金步摇。
但脸上未施脂粉,只在眉心贴了枚小小的火焰形花钿。
她走到御座阶下,朝始皇盈盈一拜,然后转身面向百官。
步摇垂下的金穗纹丝不动。
“妾在兰台整理典籍,偶见《管子》一篇。”
她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圣人之处国者,必于不倾之地,而择地形之肥饶者。
乡山左右,经水若泽,内为落渠之写,因大川而注焉。’——此言治国当重地利、水利,可是?”
淳于越皱眉:“公主所言虽是,然与今日之议……”
“博士方才说,天工院使匠人僭越。”
赢阴嫚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妾愚钝,敢问博士:昔公输般为楚造云梯,楚王以何待之?”
“这……待以上宾。”
“欧冶子为越王铸剑,越王以何礼遇?”
淳于越额头冒汗:“赐……赐金帛府邸。”
“然也。”
赢阴嫚颔首,“鲁班、欧冶,皆匠人也。
其受尊崇,非因爵位,乃因能利国家。
小主,
今陛下赐天工院匠人爵禄,是赏其功、励其能,何来‘僭越’之说?莫非在博士眼中,唯有熟读诗书者可享尊荣,办实事、解实难者反该埋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博士:“至于‘国中之国’——妾听闻,天工院一切章程,皆报丞相府、少府备案;钱粮用度,经将作监稽核;匠人授爵,依《军功爵制》而行。
其所设‘考功法’,不过是为在专业之事上,让通晓者评议通晓者,避免外行掣肘内行。
此乃务实之举,何罪之有?”
淳于越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驳。
他擅长的是“三代之法”“先王之道”,对这种紧扣具体事务的诘问,反而无从下手。
赢阴嫚却不再看他,转向御座,又是一礼:“妾妇人,本不该干政。然近日整理前朝档案,见一旧事,心中惕然。”
始皇看着她:“讲。”
“孝公时,有宗室重臣阻商君变法,言‘祖宗之法不可变’。
商君对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今匈奴为患,边民涂炭;各地水旱频仍,仓廪时虚。
当此之时,凡有利于强兵富民者,皆当试之、用之。
若因‘古无此制’‘儒者不齿’便弃之如敝屣,岂非如孝公时那些守旧宗室一般,徒慕虚名而忘实利?”
话音落,殿中落针可闻。
李斯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冯去疾若有所思。蒙毅松开了剑柄。
周青臣和淳于越脸色灰败。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驳斥秦风,却无法反驳公主这番“以史为鉴”——尤其她举的例子,是让大秦崛起的商鞅变法。
始皇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那炷香烧尽了,青烟彻底散开。
“退朝。”他说。
百官如蒙大赦,匍匐行礼。
起身时,秦风看见赢阴嫚正转身往屏风后去。
步摇轻晃,那枚火焰花钿在灯下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