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啼。
不是真鸟叫。
是竹哨。
清、冷、带钩,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颤,像把小刀,精准剐着他耳膜里那根最细的筋。
他猛地刹步,脖子僵硬地拧过去。
草垛顶上,昭影站着。
六岁,赤脚,裙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像一面小小的、燃烧的旗。
她手里举着一根新削的麦秆,哨孔抵唇,小脸绷得发白,睫毛颤得厉害,可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亮得瘆人。
她身后,十四个孩子不知何时已手拉着手,围成一个不大的圈,正踮脚,齐声唱:
“桥板一响,鬼门开——”
稚嫩嗓音撞上火光,竟不散,反而凝成一线,直直钉进赵秉德耳中。
他膝盖一软。
不是被吓的。
是胃里猛地一绞,酸水上涌,喉头灼烧,眼前发黑——癸亥年冬,摘星楼焚档井口翻腾的黑烟、苏家女眷被押赴刑场时绣鞋上未干的雪水、还有那夜他亲手将半枚朱砂印按进泥棺盖时,指尖触到的、尸骸未冷的余温……
“呃……呕——”
他跪在泥里,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腥味冲上鼻腔。
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
火光一条。
树影边缘,一个人影缓步而来。
布衣,赤脚,肩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巾,手里提着一坛酒。
泥封完好,釉色温润,坛身还沾着地窖深处带出的潮气。
他停在赵秉德面前三步远,垂眸看着那人跪在泥水里的背影,看着他怀中那只铁匣,看着他袖口内侧那抹被汗水洇得发暗的淡红。
顾夜白没说话。
只是将酒坛轻轻放在赵秉德膝前的泥地上。
坛底磕在湿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酒未启封。
可那坛沿上,一点暗红酒渍,正缓缓沁出——像一道刚结痂的旧伤,正无声渗血。
火光在顾夜白眼底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幽蓝鬼火。
他没看赵秉德惨白扭曲的脸,只盯着那坛酒——釉色温润如旧时苏家地窖里封存的春酿,泥封完整,却在坛颈处洇开一圈极淡的褐痕,似血,似锈,更像三年前龙鳞麦穗被烈火舔舐后渗出的最后一滴浆汁。
小主,
安桥酒。
名字是假的。
酒是真酿的。
麦,是真烧的。
——癸亥年冬,摘星楼焚档井口腾起的黑烟里,被泼油点火的,不只是刑部密卷,还有苏家屯在北境三州的三十万石龙鳞麦。
那是朝廷特许、御批“可代军粮”的金穗良种,更是苏锦瑟亲手督办、一粒一粒验过、用朱砂在仓单上画过双星记号的命脉。
而放火的人,袖口沾着麦粉,靴底踩着焦穗,站在火场边缘,笑着对监斩官说:“麦烧了,人就饿不死;人饿死了,话才没人听。”
顾夜白喉结微动。
不是咽唾沫,是压住那一声几乎要破膛而出的、野兽般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