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显祥瑞!”老陶头孙子当众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撕裂晨雾,“癸亥冬雪压梅枝,今朝麦穗破寒生——这是苏家魂归谢土,天降吉兆啊!”
锣鼓声起,香火升腾,烟雾如灰云漫过义冢坡。
没人留意,那烟雾最浓处,有道黑影借着抬神龛的间隙,从坡后枯藤掩映的鼠道一闪而没。
而顾夜白,此刻正坐在田埂边,手里拎着半坛糙酒。
酒是昨夜自酿的,烈,浑,入口烧喉。
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雨水混着酒液滑进领口。
粗布衣襟敞着,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形如麦穗低垂,边缘泛白,是七年前苏家刑场外,他抢尸时被铁链刮出的印。
他忽然哼起一支调子。
不成曲,却极慢,极沉,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一寸寸刨出来:
“麦穗低垂,不争日光;
雪压梅枝,根在土央;
癸亥冬夜火未凉,
灰里埋种,三年不荒……”
远处山道蜿蜒,雾气浮动。
一辆青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松林边。
车帘未掀,可车辕上那截桐油浸透的木纹,在微光里泛着陈年暗哑的冷光——像一道愈合多年、却从未真正结痂的旧伤。
顾夜白没抬头。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酒坛底,一粒赤髓麦仁,正静静躺在泥灰里,壳已绽开一线,内里一点朱砂未干,映着天光,红得刺眼。
顾夜白喉头一热,酒烧得狠,烧得他眼尾泛红,烧得他肩背松懈,仿佛真被这粗粝的糙酒灌垮了筋骨。
他歪在田埂上,半边身子陷进微潮的泥地,粗布裤脚沾着草屑与湿土,一只赤脚还踩在青砖缝里那几粒发芽的官麦上——麦芽早被鞋底碾断,却仍渗出一点极淡的青汁,在灰白晨光里像未干的泪痕。
他唱得愈发响了。
不是嘶吼,而是拖着调子,一句一顿,字字如夯土砸地:“癸亥冬雪压梅枝……”
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穿透薄雾,撞在双星亭斑驳的梁柱上,又反弹回来,嗡嗡震着人耳膜。
远处山道,青帷马车纹丝未动。
可顾夜白眼角余光,早已钉死在那截车辕——桐油浸透的木纹,在雾气将散未散的微光里,泛着一层陈年旧伤般的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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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唱到“压”字尾音微颤时,车帘掀开一道窄缝,不足寸许,快如蝶翼振翅。
一只右手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