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头,望着天边那一缕将破未破的灰白,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小门牙。
“娘说的刀……”她小声咕哝,“原来不砍人,先割自己的手。”
风掠过桥面,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远处山坳,一盏灯亮了。
不是皮影灯,是夜粥郎挑担时挂在扁担头的防风纸灯笼——灯影摇晃,映着溪水,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顾夜白仍站在梅树下。
他听见了断桥方向传来的第一声呜咽——极细,极远,混在溪流声里,若非耳力通神,根本听不出那是人声之外的第三种韵律。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胸中郁结未散,但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的正中——那是他丈量过的、最不易留下脚印的走法。
刚推开门,他忽地一顿。
巷口拐角,两个樵夫模样的汉子倚着柴捆歇脚,烟杆叼在嘴里,青烟袅袅,目光却齐齐扫来,不带敌意,也不显熟络,只是……太准了。
顾夜白唇角微扬,抬手摸向腰间烟荷包。
里面烟丝是新的,掺了碾碎的安神草,晒得极干,气味清淡,闻着像春末山野里刚掐的嫩艾。
他抖出两撮,笑得温和:“两位大哥起得早,来,尝尝这‘醒神烟’——不醉人,提神。”
烟丝递过去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两人袖口,都沾着一点未掸净的、灰中泛青的冷胶泥。
和断崖松根下的,一模一样。暮色如墨,一寸寸洇透山脊。
顾夜白没走青石主路,而是踏上了田埂——窄、硬、布满犁沟的土棱。
小主,
他脚步沉缓,肩头微塌,像一整天扛过三担稻、劈完半垛柴的农夫,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拖沓。
可那双垂落的手,指节分明,腕骨绷紧,袖口下小臂筋络如弓弦隐伏,分明在等一个收弦的刹那。
田埂尽头,昭影正蹲在新翻的垄沟边。
她赤着脚,脚踝沾泥,小手一把把抓起灰黑焦脆的麦壳——正是今晨灶膛里“烧毁”的油纸包残渣。
她撒得极认真,指尖沾灰,却稳得惊人,麦壳簌簌落进湿土沟壑,被风一吹,轻飘飘浮起又坠下,像无数只折翼的灰蝶,在将熄未熄的天光里打着旋儿。
顾夜白停步,不动声色地望了她一眼。
孩子没回头,只把最后一把麦壳扬出去,仰起小脸,冲他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坦荡又锋利:“爹,灰要飞远些,才有人信它真烧了。”
他喉结微动,没应声,只抬手,用拇指抹去她额角一点灰渍。
——那不是灶灰。
是磁石粉混松脂焙过的冷胶泥,蹭在她发际线处,极淡,却逃不过他眼。
他袖中右手缓缓收紧。
掌心,铜哨冰凉。
哨口内壁那个“辰”字,仿佛正随他脉搏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