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麦环不记名

清晨的雾气还浮在瓦檐底下,湿漉漉地贴着青砖爬行。

院角那株老榆树垂着薄霜,枝头偶有露珠坠下,“嗒”一声,砸在泥地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昭影赤脚踩在微凉的石阶上,小手捧着昨夜编好的麦环——两枚,一大一小,麦秆青韧,环形饱满,还带着她指尖的温热与晨露的微腥。

她踮脚把它搁在窗台最亮的地方,想让日头慢慢烘干,好戴给爹看。

可不过半炷香工夫,她再跑回来,心就猛地一沉。

麦环软了。

不是晒蔫,是泡胀了。

露水不知何时沁透窗棂缝隙,在麦秆上凝成细密水珠,又悄然渗入纤维深处。

那原本挺括的环形松垮下来,像被抽去筋骨,歪斜着塌在粗陶碟里,麦节微微绽开,仿佛一张将哭未哭的小嘴。

她蹲下去,用拇指小心按压环身,想把它扶正。

可一碰,麦秆就打滑,一捏,便簌簌掉屑。

她咬住下唇,眼眶倏地红了,声音轻得像怕惊散这清晨最后一丝静气:“爹说……这是我们的‘风云录’……可它要散了。”

话音未落,一只宽厚的手已覆上她后颈,掌心粗粝,却稳得惊人。

顾夜白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

他没说话,只俯身,指尖拂过麦环边缘——不运内力,不催真气,甚至没用一丝巧劲。

他只是轻轻拾起它,托在掌心,像托着一只刚破壳、尚不能飞的雏鸟。

他转身走向灶膛边,舀出一勺昨夜未尽的冷灶灰,又从墙根挖来一小捧润土,蹲在院角老槐树影下,开始和泥。

泥不稀,灰不燥,他十指翻动,动作缓慢却极准,三捏两塑,便垒起一座巴掌高的小龛——四壁齐整,顶呈微弧,龛口朝东,正迎初升的日光。

他将麦环嵌入龛中,麦秆凹陷处恰与泥壁咬合,松而不坠,斜而不倒。

“真正的名,”他声音低而沉,像犁铧划过冻土的第一道痕,“不在榜单上,也不在环里,而在人心里。”

风忽掠过树梢,卷起几缕灰末,飘进龛中,落在麦环裂口边缘,竟如天然填缝,无声弥合。

昭影怔怔望着,忘了眨眼。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夜粥郎站在门槛外,灰布衣襟沾着晨雾,双瓮已卸在门边青石上,碗沿豁口朝天,釉色斑驳,却洗得透亮。

他没进院,只静静看着那座新砌的土龛,看着龛中那枚将散未散的麦环。

良久,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截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