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昨夜苏锦瑟教昭影写《炊烟记》时说的话:“真火不靠烛,靠灶膛底下那把没烧尽的柴;真光不靠灯,靠人心里那点不肯亮的念想。”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满“羽化”“瑞兆”“灵应”的稿纸,又抬头望向灶膛里那簇温火,望向灰堆中那株连根须都未展全的梅苗,望向昭影捧着粥碗、小口吹气的模样——那动作,和十年前她娘在破庙檐下,为冻僵的流民孩子吹凉一碗稀粥时,一模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猛地一扯衣襟,将整叠稿纸按在胸口,转身就走。
衣角带起一阵风,掀翻了门槛边一只空陶罐,“哐啷”一声脆响,惊飞檐角一只宿鸟。
昭影却已放下碗,跑向柴房。
她拖出几根旧竹篾,捡起阿沅嫁裙撕下的靛蓝布头,又翻出哑姑织的褪色蓝布带,蹲在灰堆旁,小手飞快穿引、打结、绷紧——要搭台。
不是戏台,是灶台边的小台。
顾夜白没拦。
他只是在入夜后,等昭影睡熟,才提着一盏防风铜灯,悄无声息地踱至灰堆旁。
月光下,他俯身,将几块暗沉泛青的铁片嵌入竹台四角基座——那是孤辰剑熔铸成犁铧后,余下的最韧最硬的剑脊残片,边缘仍留着当年劈开天下第一楼匾额时的崩口,寒光内敛,却压得住千钧风雨。
铁片入土,无声无息。
他起身,拍去指缝泥灰,目光扫过灰堆里那株梅苗。
嫩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叶尖那滴水珠,终于滑落,“嗒”一声,渗入温灰。
灶膛余烬未熄,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也映得那方小小竹台,静默如碑。
台已搭好。
灰未冷。
光,正等一个开口。
灶膛里的余烬将熄未熄,红得幽微,像一颗垂死却仍不肯闭上的眼。
人已围满小院。
柴门虚掩,门槛上蹲着、青砖地上坐着、槐树杈上攀着——连邻村跛脚的铁匠都拄着拐来了。
没人说话,只听见粗布衣袖摩挲青砖的窸窣,还有孩子被娘亲捂住嘴时从指缝漏出的、细弱的哼唧。
昭影没穿戏袍,就裹着阿沅嫁裙撕下的那截靛蓝布头当头巾,赤脚站在灰堆旁。
她不点灯,不燃烛,只把一双小手摊开,迎向灶膛里那点将散未散的暖光。
小主,
光一落,影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