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怕声音。”
顾夜白喉结微动,寒霜从他颈侧蔓延到下颌。
“可百姓的嘴,从来不是你们能堵住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向天一托。
一道青白剑气从他掌心射出,直刺云层,撕开一道狭长的裂隙。天光从裂隙中泄下,就像神的目光垂落,正正的照在第七缄默碑斑驳的碑额上。
光落下的地方,碑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涟漪,仿佛水面之下,有无数眼睛,正缓缓睁开。
苏锦瑟笑了。
她的笑意不是对着白耳先生或者守脉人,而是为了这三十年来,所有被压进土里,被捂进棺中,被锁进榜里,不敢出声的人们。
她缓缓的站起身,素白的衣服染上灰尘,右眼已经接近全盲,左眼却亮得吓人,映着天光、剑影和灰浪,也映着远处坡上那三个人骤然绷紧的肩膀。
“今夜子时,”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的压过了风啸,“我要听见七种哭声,七种骂声,还有那七个……本该响彻江湖,却被风云录删掉的名字。”
她转身,走向荒原边缘——在那里,老农佝偻着背蹲在碾盘边,哑女抱着断弦的琵琶,流民孤儿赤脚踩着滚烫的余烬,怀里还揣着半块石头一样硬的糖糕。
他们没有说话。
可当苏锦瑟将心影丝分成七缕,一一系上他们枯瘦的手腕时,每个人的指尖,都本能的蜷缩了一下。
就像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第一滴雨。
第一遍复述,声音杂乱、嘶哑、断断续续,有人哽咽的说不下去,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只是盯着地面,把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遍,节奏开始踉跄的靠拢。
第三遍——
风起了。
这次的风来自南方,带着草的腥气和人间的炊烟气息。
它拂过焦土,拂过碑面,拂过七人干裂的嘴唇。
他们的声音,忽然合上了。
那并非整齐划一的合唱,反而错落有致,如同七根琴弦一同震动,悲伤却不哀怨,愤怒却不疯狂。这歌声像一首被遗忘太久,却从未失传的招魂调。
灰土深处,那株白芽微微一晃。
七瓣纯白的小花,悄然绽放。
花瓣的边缘,泛着极淡、极柔的金边,仿佛……
是三十年前,某个雨停后的清晨,糖糕蒸笼掀开盖子时,腾起的第一缕热气。
而就在第七瓣花瓣完全舒展的刹那——
营地篝火忽明忽暗,灰烬堆里,一枚哑钱无声的翻了个面。
钱孔朝上,映着初升的月亮,竟隐隐的浮出一行血丝般的细字:
“碑根松了。”
远处坡上,白耳先生的耳廓猛的一颤,金线骤然绷直如刀。
他身后,一名守脉人傩面下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