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汤熬糊了才够味

连日晴暖,山风过林,晒得人骨头缝都松了。

那座靠江而立的残破戏台却再未亮起一丝微光。

村里的孩子开始坐不住了。

阿牛蹲在渡船公的船头,仰着脸问:“老伯,不下雨,光就不回来了吗?”

渡船公正慢悠悠地刮着竹篙上的青苔,闻言抬眼看了看天——碧空如洗,无云也无雾,像被谁用清水反复擦过一般明净。

他沉默片刻,将竹刀收进腰间布袋,低声道:“光没走,是咱们忘了说话。”

这话没人听懂,可也没人敢追问。

自从那夜光影自行流转,映出苏锦瑟与顾夜白种菜争伞的画面后,整个村子便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静。

不是死寂,而是像春水初融时河床的沉吟,仿佛人人都在等什么,又怕惊扰了什么。

入夜,月色铺院。

苏锦瑟坐在檐下小凳上剥豆子,青壳裂开时发出细微脆响,豆粒滚落瓦盆,一颗接一颗,清脆得能数进人心。

她穿了件素白细麻衫,袖口卷至肘弯,腕骨纤细却有力。

风吹动裙角,也吹乱了她鬓边一缕碎发。

忽听得墙外窸窣有声。

她动作一顿,眸光微敛,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谁在外头?”

篱笆外,老茶客佝偻着背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支秃笔、一方旧砚,纸上墨迹未干。

他挠了挠耳后,有些赧然:“我……写了几句。”

苏锦瑟抬眼,见他递来的纸页上写着:“四月初三,苏娘独坐檐下,风吹裙角如蝶。”字迹歪斜,却极认真,像是把一生的郑重都压进了这一行小字里。

她轻笑一声,接过纸瞧了半晌,摇头:“你记这个做什么?又不能换米换盐。”

“从前你靠编故事活着。”老茶客缓缓坐下,就着月光磨墨,“现在我们靠记日子养光。”

苏锦瑟指尖一顿。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曾是执掌天下舆情的苏家嫡女,一句流言可倾城,一篇策论能杀人。

她为顾夜白编织神话,设局造势,让一个背棺人从泥尘中崛起,登顶风云录榜首;她以笔为刃,以影为旗,掀起江湖滔天巨浪。

可如今呢?

她不再需要别人信她强大,也不再在乎世人如何定义她。

可这些人,却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记住她的平凡。

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低头继续剥豆,声音轻了些:“那你明天再来吧,我剥豆的时候话多些。”

老茶客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捧着砚台蹒跚而去。

第二日清晨,炊烟未起,灶房却先冒了浓烟。

苏锦瑟被呛醒,披衣推门,只见顾夜白站在灶前,黑衣沾灰,发梢焦卷,手中紧紧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汤汁漆黑如墨,冒着刺鼻糊味。

她皱眉:“又糊了?”

他转过身,脸上竟有一丝少见的局促,眼神却执拗如铁:“这次火候刚好。”

她看着他沾灰的脸,忽然明白过来——小厨娘昨儿悄悄塞给他的那张“十全补汤方”,他还真当了军令状。

七锅汤,六次烧焦,第七次终于勉强成形,哪怕全是苦炭味,他也坚持端出来。

苏锦瑟没说话,接过碗,轻轻吹了两口,仰头一口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