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穿过氤氲酒雾,越过沈砚舟转动酒杯的手指,越过柳扶风拨弄鹿茸羹的银筷,牢牢锁在假山石缝旁——那个始终垂首侍立的铁面人身上。
他动了。
不是走,是离席。
姬无忽然起身,袍袖一拂,朝假山深处走去。
铁面人立刻跟上,步伐沉稳,肩背宽阔,每一步踏在冰砖上,都震得檐角冰棱微微嗡鸣。
苏锦瑟指尖轻轻一勾,袖中皮影匣底层,一枚新刻的剪影无声翻转——女子执弩,腕若折柳,肘藏锋刃。
她抬眸,望向顾夜白。
他正将毛巾叠回原样,动作缓慢,指节分明。
听见她视线落来,他睫毛未抬,只将左手食指,极轻、极缓地,在自己左胸位置,点了三点。
——和魏十三咽血时的暗号节奏,分毫不差。
苏锦瑟唇角一压,不时笑。
是刀鞘终于松动半寸,寒光将泄未泄的弧度。
她抬步,裙裾扫过冰面,悄无声息,走向假山入口。
顾夜白落后半步,黑木箱不知何时已重新负于背上,棺盖严丝合缝,可那青灰色的剑鞘,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甬道幽深,寒气如刀。
两人一前一后,转入第一个拐角。
前方,铁面人的背影刚消失在第二道冰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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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肩甲微耸,负重卸力——
苏锦瑟脚步一顿。
顾夜白亦停。
冰壁映出那人卸下肩甲后的轮廓——窄腰,长腿,颈线绷直如刃,后脑发束得极紧,一缕碎发被风吹起,竟与顾夜白惯常垂落的那缕,弧度、长度、甚至发尾微翘的角度……全然一致。
苏锦瑟瞳孔骤缩。
不是惊惧。
是猎手看见陷阱里,终于爬出了一条比预想更毒、更像猎物的蛇。
甬道寒气如针,一寸寸扎进衣领。
苏锦瑟足下未停,裙裾却已悄然绷直——不是因冷,是脊椎尾端那根弦,被眼前所见骤然拧到了将断未断的临界。
铁面人刚转过第二道冰拱。
肩甲卸落的刹那,冰壁映出的剪影锋利得刺眼:窄腰收束如刀裁,后颈线条绷紧如弓弦,连发尾被气流掀起的微翘弧度,都与顾夜白左耳后那一缕惯常垂落的碎发……分毫不差。
不是像。
是复刻。
是精心丈量过七十二处骨点、三十六处肌理起伏、连呼吸节奏都模拟过的活体赝品。
苏锦瑟指尖在袖中缓缓蜷起,指甲无声抵住掌心——蚀息膏残留的腐莲腥气还浮在鼻尖,可此刻翻涌上喉的,是比那更浓、更哑、更灼人的铁锈味。
她终于懂了。
火盆里那道“孤辰”署名不是栽赃起点,是倒计时终点。
姬无从没想让顾夜白死在乱剑之下。
他要他死在万众目击之中——死在自己最熟悉的身形、最标志的背棺姿态、最不容置疑的“罪证”面前。
死在……苏锦瑟亲手捧起来的神坛之上,轰然坍塌成邪魔的祭台。
她余光扫向顾夜白。
他仍落后半步,黑木箱稳负于背,可那青灰色剑鞘随呼吸起伏的频率,已比方才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