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北郊,荒径如断肠。
月光被云层咬碎,只余几缕惨白,斜斜劈在一座无碑孤坟上。
坟头野草枯黄伏地,像一具跪了二十年未曾起身的脊梁。
苏锦瑟蹲在坟前三尺,指尖捻起一撮浮土——干、冷、泛着铁锈似的暗红。
她没闻,却已尝出味来:不是血,是当年埋棺时混入的赤铁矿粉,专为镇压怨气,防尸不腐,更防……人诈死。
顾夜白立于她身侧半步,黑木棺横在臂弯,棺盖未合,幽深如一口倒悬的井。
他垂眸,目光扫过坟前那块看似寻常的卧石——石面光滑得反常,边缘有七处微不可察的凹痕,呈北斗之形。
他喉结微动,无声吐出两字:“火弩。”
话音未落,风忽止。
不是缓,是骤然抽空。
下一瞬——
“嗤!嗤!嗤!”
七道赤红流光自卧石凹痕中暴射而出!
箭簇裹着磷火,在夜色里拉出灼目的弧线,破空声竟如毒蛇吐信,尖锐到刺穿耳膜!
苏锦瑟未退。
她甚至没眨眼。
就在箭矢离她面门不足五尺之际,顾夜白动了。
不是闪,不是挡,是撞。
他左肩一沉,黑木棺轰然前推——棺身撞上地面,震起一圈枯叶,棺盖却借势弹开三寸!
一道乌光自棺内疾掠而出,竟是十二枚淬了寒铁的薄刃,呈扇形旋飞而出,“叮叮叮”连响七声,精准磕偏七支火弩!
火星四溅,磷火燎焦她鬓边一缕青丝,焦味未散,第二轮弩机已然嗡鸣上弦!
“走!”顾夜白低喝,声如闷雷。
他单手抄起棺身,横于胸前,足下发力,青砖裂纹蛛网般炸开!
整个人如墨色重锤,迎着漫天箭雨,硬生生向前推进三丈!
箭镞撞上黑木棺,发出沉闷如擂鼓的钝响。
棺身剧震,却未裂——那是用百年阴沉木芯加三道玄铁箍炼成的“承命棺”,专为葬人,亦为承命。
苏锦瑟紧随其后,裙裾翻飞,足尖点地轻如蝶翼,袖口微扬,一枚铜钱悄然滑入指间。
她没掷,只攥着,掌心汗意微凉,却稳得像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刀。
三丈,两丈,一丈……
火弩阵的机括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哑,仿佛垂死者的喘息。
终于,他们停在孤坟正前方——距那盘膝而坐的老者,仅三尺。
老者灰袍宽大,白发如雪,面容枯槁如古松皮,一双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埋在灰烬里的鬼火。
陆远山。
风云录真正的缔造者,也是苏家灭门案里,那本该早已化为尘土的“活证”。
他缓缓抬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苏锦瑟,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苏家丫头……你爹临死前,还念着你的乳名。”
苏锦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唇角极轻一掀,像刀锋划开冻湖。
她右手探入袖中,再抽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张残破皮影——半尺见方,牛皮已泛褐,边缘焦卷,一只衔枝青鸾仅余半身,翎羽剥落,唯有一双眼睛,用朱砂细细点就,漆黑,温润,仿佛还带着旧日灯下的暖光。
那是苏父亲手所刻,也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
陆远山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他枯槁的手指猛地一颤,搭在膝头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起左手小指——那里,赫然嵌着一枚细如米粒的青铜鳞片,形似风云录初版封印。
苏锦瑟看见了。
她将皮影缓缓翻转,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在月光下幽幽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