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进宫面圣,我作为旧识兼左都御史,奉旨陪同。
阿朵走进乾清宫时,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正式的土司礼服,深蓝为底,绣满五彩的苗家图腾,银饰从头到脚,走动间泠泠作响。
孕肚已经很明显,但她步履沉稳,腰背挺直,那份融合了母性威严、山林野性与土司权柄的气度,竟让两旁侍立的太监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行的不是跪拜大礼,而是苗家土司觐见上国君王的标准礼仪,不卑不亢。
“臣,贵州思南宣慰使龙阿朵,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声音清亮。
隆庆帝坐在御座上,态度和煦:“阿朵土司远来辛苦,赐座。”
椅子是特制的,铺着软垫。阿朵谢恩坐下,动作依旧利落。
“土司一路劳顿,腹中胎儿可还安好?”皇帝开口便是关怀。
殿内所有人的耳朵,包括我的,都竖了起来。
阿朵抬起头,脸上并无羞怯或不安,只有一片坦然。她甚至微微一笑,手轻轻抚上腹部,动作自然无比。
“谢陛下关怀。”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苗疆有古歌谣唱:
‘山是父,水是母,天地交泰生万物。’臣腹中孩儿,得陛下洪福庇佑,山川灵气滋养,安好得很。”
殿内至少有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太妙了。妙到韩楫准备好的“未婚先孕有伤风化”八股文,瞬间变成了村头老妪的闲言碎语。
人家谈的是天地哲学、皇恩浩荡、自然造化,你跟人家扯妇德女戒?
皇帝明显也怔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天地交泰!此子降生,必是天地灵秀所钟,也是我大明与苗疆血脉情谊之见证!”
韩楫等人站在队列里,仿佛被人当众将了一军,脸上红白交错,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先准备好的一肚子道德文章,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我以为,这场风波会随着皇帝的表态而渐渐平息。
然而,我低估了某些人“上进”的决心和脸皮的厚度。
三日后,一份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起草人是韩楫。但这回,他换了一副面孔,言辞恳切,充满“担当”:
“陛下!阿朵土司忠贞体国,然未婚有孕,终惹物议,恐伤土司清誉,亦损天朝体统。
臣闻之,寝食难安。为全土司名节,彰陛下仁德,解西南之虑,臣虽不才,愿效古人之风,请旨迎娶阿朵土司!
臣必视其子如己出,悉心照料,以昭陛下怀柔远人之圣德!”
这奏疏一上,满朝哗然。
好家伙,韩楫这是直接从道德批判跳到“我来接盘”了!这算盘珠子打的,我在都察院都能听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