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度92%。
“这不是比喻,庄医生。”苏茗调出深层测序数据,“小溪体内还剩下的9%未分离基因,与陈启明那24.4%的未知基因,有一段47个碱基对的核心序列完全相同。而这段序列——”她放大,“与发光树基因库T-7序列的相似度是94%。”
辛格博士站了起来。
“我需要打断一下。”他说,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锋利,“苏医生,你女儿的手术同意书,是你代签的。当时你知道这种……这种神经层面的连接可能性吗?”
苏茗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可能会有记忆损失。知道可能会有认知模式改变。”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但我不知道,我切除的可能是她感知世界的另一种方式。不知道那些基因不是‘寄生’在她身体里,而是……已经成为了她。”
她调出一段视频。
那是林小溪手术前的影像。女孩在画画,画的是海底世界。但那些鱼有树叶状的鳍,珊瑚发着光,整个画面透出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艺术的和谐感。
“这是她七岁时的作品。”苏茗又调出手术后的画,“这是上个月的。”
第二幅画是标准的儿童画:房子,太阳,笑脸。规整,正常,毫无特色。
“她的美术老师说,她‘进步了’,画得‘更像样了’。”苏茗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女儿曾经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方式看世界。而现在,她被‘矫正’了。”
会议室里,几位委员低下了头。
辛格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苏医生,如果现在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同意手术吗?”
这个问题太残忍。
苏茗看着屏幕上女儿的两幅画,看了整整一分钟。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如果我不做手术,她每个月还会发43度高烧,还会在课堂上突然昏厥,还会被其他孩子叫‘怪物’。作为母亲,我无法忍受看着她受苦。但作为医生……”她看向庄严,“我现在怀疑,我们定义的‘病’,真的是病吗?还是只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另一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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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在凌晨四点达到沸点。
辛格团队出示了一份刚完成的元分析报告:全球已进行的2143例基因分离手术,术后患者出现“存在性焦虑”的比例高达67%,远高于术前预估的15%。更惊人的是,有11%的患者在术后三年内,开始主动寻求“基因回归疗法”——试图找回被切除的片段。
“这不是治疗,庄医生。”辛格指着那些数据,“这是在制造一种新型的创伤。你在切除一部分‘自我’,然后告诉患者,他们现在‘完整’了。但他们能感觉到那个空洞,就像截肢患者能感觉到幻肢痛。”
庄严没有立刻反驳。
他调出了陈启明的最新脑部扫描——在第七次剪裁后,患者的默认模式网络出现了异常的重组。那些原本活跃的连接减弱了,但在一些从未被记录过的区域,出现了新的神经连接束。
“辛格博士,你见过这个吗?”庄严放大那些新连接束的成像。
辛格眯起眼睛。几位神经科学家委员凑近全息投影。
“这是……”一位老教授喃喃道,“这像是……植物神经系统的拓扑结构。”
“正是。”庄严说,“陈启明的大脑正在尝试用人类神经元的硬件,模拟一种类似发光树网络的连接模式。而这些新连接,正好出现在被我们标记为‘需要切除’的基因表达区。”
他切换到实时监控。
此刻,陈启明的脑电图再次出现圆周率脉冲。而这一次,伴随着脉冲,他的手指在无意识状态下轻微移动——在床单上划出一个图形。
彭洁将图形扫描放大。
是一个分形图案,类似于树叶的脉络,又像神经元的树突。
小主,
“他在画什么?”有人问。
“在画他失去的东西。”庄严说,调出一张对比图——那是发光树叶片的脉络扫描,与陈启明画出的图形相似度高达89%。
辛格博士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
“你的意思是,”他缓慢地说,“那些外源基因不仅编码生理特征,还编码……认知图谱?它们携带了一种感知世界的模式,当它们被整合进人类基因组,就会尝试重构宿主的神经系统,去表达那种模式?”
“这是我的假设。”庄严说,“而如果我们粗暴地切除它们,我们可能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关闭一个刚刚打开的新感知维度。”
会议室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最后,辛格博士轻声说:“那么,庄医生,你建议我们怎么做?放任这些基因继续‘重构’患者的大脑?让陈启明变成一个……半人半树的存在?”
“我建议我们承认自己的无知。”庄严说,“建议我们在‘治疗’之前,先尝试‘理解’。建议我们建立一套全新的评估体系——不是基于‘多么像标准人类’,而是基于‘生命质量的丰富度’‘感知维度的多样性’‘共生关系的和谐度’。”
他调出最后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