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胚胎背景涉及已被定性的非法基因实验。其基因序列中是否含有实验性编辑痕迹?是否被植入了非常规遗传物质?现有技术无法在不解冻、不损害胚胎的前提下完全理清。这意味着潜在的、不可控的医学与伦理风险。”
“第三,社会关系复杂性。该胚胎若成功孕育诞生,其法律身份将极度特殊:他是您的孪生兄弟,但生理年龄相差三十七年;他是历史罪证的活体体现;他与您女儿存在间接的基因镜像关联;他甚至可能与树网产生不可预知的互动。其成长将伴随巨大的身份认同压力和社会审视。”
“第四,对现有家庭的影响。您的决定,必须充分考虑您丈夫和女儿的意愿与承受能力。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
会议室里灯光冰冷,长桌两侧坐着伦理、法律、医学、心理各领域的专家。庄严坐在旁听席,沉默得像一尊雕塑。苏茗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我知道。”苏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我知道所有风险。我比任何人更清楚,唤醒他可能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可能是给一个生命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可能是撕裂我自己的家庭。”
她停顿,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是,不唤醒他,就意味着我们默许了三十七年前的罪行。意味着我们承认,一个生命可以被当作实验材料封存,然后被历史遗忘。意味着我们这些‘知情者’,选择了最安全、最冷漠的旁观。李卫国把他藏起来,或许有他的愧疚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丁守诚掩盖他,是为了维护谎言。我们今天如果选择继续冷冻,理由是什么?因为麻烦?因为恐惧未知?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脆弱的平衡?”
她拿起面前那份泛黄的、从李卫国“时间胶囊”里取出的原始实验记录副本,上面有一个钢笔写的、小小的编号——与她论文中引用的那个“完美标本”编号一致。
“这个胚胎,他不仅仅是一团细胞。他是证据。是起点。是一个被暴力中断的‘可能性’。我们有了《血缘和解协议》,我们承认了克隆体的人权,我们试图与发光树网络共存……如果我们连一个最原始、最无辜的受害者的‘存在可能性’都不敢面对,我们所有的和解与进步,根基在哪里?”
“苏茗博士,”一位心理学家轻声插话,“您是否可能,将对这个胚胎的‘解冻’意愿,部分投射为您对自己过往被隐瞒、被操控人生的某种……补偿心理?或是对您母亲未曾告知真相的遗憾的弥补?”
苏茗沉默了片刻。“我不否认有这种情感成分。但驱动我的,更多的是责任。对历史真相的责任,对生命本身——哪怕是以这样一种极端形式存在的生命——的责任。作为医生,我敬畏生命。作为受害者之一,我要求终结那个强加给我的、充满谎言的故事版本。解冻他,培育他,或许艰难无比,但这是一种积极的、向前的努力。而继续冷冻,是消极的、永恒的搁置。我不想再活在‘搁置’的状态里了。”
会议结束后,庄严在走廊追上她。
“苏茗,”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不是一场手术,切掉病灶就能愈合。这可能是……一场没有终点、不断衍生新问题的漫长征程。陈朗的担心,不无道理。”
苏茗看着窗外,医院花园里,那棵最早的发光树在夜色中巍然屹立,脉络清晰,光芒柔和而坚定。
“庄严,你还记得你在地震废墟上,发现第一棵树苗破土而出时的心情吗?”她没有回头,轻声问,“你知道那棵树会带来什么吗?你知道它会引发全球网络、意识波动、伦理海啸吗?你不知道。你当时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在毁灭中新生的生命迹象,被掩埋。”
小主,
庄严默然。
“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废墟下的树苗’。”苏茗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但目光灼灼,“我不知道他能长成什么。我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风雨。但我不能……不能再把他埋回去。”
【线二:胚胎储存实验室·决策前12小时】
实验室里充斥着低沉的嗡嗡声,是大型液氮罐维持极低温的恒定运转音。空气寒冷而干燥,带着一种特殊的、属于绝对低温与洁净空间的气味。
苏茗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站在编号为“LC-1985-01”的银色储存罐前。罐体表面凝结着细密的白霜。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深处弥漫的、翻滚的白色氮气冷雾。她的“兄弟”,就在那一片茫茫白雾中的某个细小麦关里,沉睡了三十七年。
陈朗最终没有跟来。他说他需要时间。暖暖被暂时送到马国权那里——马国权说,让孩子接触一下不同的“感知”世界,或许有好处。
陪同她的是庄严,以及克隆体“茗A”。“茗A”坚持要来,她说:“我想看看,那个让我得以被‘复刻’的原始蓝本之一,究竟是什么样子。”她的语气平静,但苏茗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实验室主任操作着控制面板,调出了该储存单元的所有历史数据记录和实时监测参数。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冰冷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