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翁再也忍不住，拄着拐杖站起身，老泪纵横，对着一众茶商深深一揖：“诸位茶商同道，我儿年少气盛，为了抢市场，确实做了压价收茶的错事，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尸骨无存，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的痛，诸位能体会吗？可我恨的，不是藏民，不是公道，而是罗三那个恶魔，他利用我儿的错，利用诸位的难，行伤天害理之事，如今我儿没了，茶货被抢，若是诸位再执迷不悟，继续压价，继续内斗，最终只会落得和我儿一样的下场啊！”

老人的哭声，嘶哑而悲怆，在安静的厅内回荡，撞击着每一个茶商的心房。这些常年奔走于商道的人，见惯了利益往来，也见惯了生死离别，可看着老茶翁痛失爱子的模样，看着那密信上触目惊心的字句，心中的坚冰，终究开始融化。

钱万贯看着老茶翁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砚手中的尚方宝剑剑穗，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长叹一声，对着沈砚拱手道：“沈大人，我等……我等知错了！我等并非天生奸佞，只是近年江南茶市萧条，丝绸商帮又压我等货价，若非罗三强行抬高运费，我等也绝不会出此下策，去压榨藏区牧民。如今听大人一言，看老茶翁之状，我等幡然醒悟，这压价的行径，既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我等愿意悔改，愿意妥协！”

一语既出，厅内的茶商们纷纷附和，有人起身致歉，有人捶胸顿足，为自己过往的行径悔恨不已。他们皆是生意人，懂得趋利避害，如今沈砚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又有老茶翁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愿再做罗三的棋子，不愿落得失踪惨死的结局。

沈砚见此情形，神色稍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诸位能醒悟，便是茶马古道之幸，也是汉藏百姓之幸。茶马贸易，本是汉藏互通有无的纽带，汉地以茶易马，藏区以马换茶，各取所需，世代友好，不该因利益之争，变成血海深仇，更不该被奸人利用，毁了这数百年的和睦。”

他转头看向炭火上的砂锅，对一旁的茶铺伙计道：“上菜吧。”

伙计应声，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处理干净的云南土鸡放入砂锅中，又加入老茶翁亲手采摘的高山乔木茶叶，配上滇地的草果、八角、桂皮等香料，再倒入陈年普洱茶汤，盖上砂锅盖子。炭火噼啪作响，茶汤翻滚的声音渐渐响起，浓郁的茶香混合着鸡肉的鲜香，从砂锅内氤氲而出，弥漫在整个沁茗居正厅，那香气醇厚绵长，没有丝毫的戾气，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和解之意，驱散了厅内先前的紧绷与焦躁。

这便是沈砚特意安排的妥协茶香鸡，没有奢华的用料，没有繁复的工艺，只用最纯粹的高山乔木茶，最地道的滇地土鸡，煮出最本真的味道，一如茶马贸易本该有的模样——坦诚，质朴，互惠互利。

约莫半个时辰后，砂锅盖子被掀开，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喷涌而出，鸡肉炖得酥烂，轻轻一夹便骨肉分离，茶汤呈淡淡的琥珀色，茶叶的清香完全融入肉质之中，每一丝肌理都吸饱了茶韵，鲜而不腻，香而不浊。

伙计将茶香鸡切成小块，分放在每一张桌上的粗陶盘中，又给每一位茶商盛上一碗鸡汤。沈砚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随后抬眸看向众人：“诸位，这茶香鸡，是茶马古道的和解菜，昔日卓玛姑娘曾说，同吃一只茶香鸡，凡事好商量。今日，我与诸位同吃这只鸡，便是定下一个承诺，一个关乎茶马贸易未来的承诺。”

钱万贯率先拿起筷子，夹起鸡肉放入口中，茶香在舌尖散开，鸡肉的鲜嫩裹挟着茶的清醇，让他心中的愧疚与惶惑，也随之消散了几分。他放下筷子，对着沈砚，又对着老茶翁，深深一揖：“沈大人，老茶翁，我钱万贯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我苏州茶商，乃至所有江南在滇茶商，再也不压低高山乔木茶的收购价，按照藏区牧民的劳作成本，定出公允价格，一斤茶，换一斤青稞，绝不克扣，绝不欺诈！”

“我等也立誓！”

“我等愿提高茶价，与藏民和睦相处！”

“我等愿出面作证，指证罗三的勒索与灭口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