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讲座在十一点半结束。学生们围上去提问,我和高军从侧门离开。
走在校园林荫道上,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小田总,刚才的讲座,你有什么感想?”
我沉默片刻,缓缓说:“我在想杜邦教授说的‘审美门槛’。做流行音乐,门槛最低,最容易获得广泛共鸣——就像楷书,法度清晰,好坏易判。做摇滚、做民谣,门槛高一些,需要听众有一定的人生阅历和情感共鸣——就像行书,开始有个性化的表达。而做实验音乐、先锋艺术,门槛最高,可能需要听众和创作者有相近的思维频率——就像狂草,心象奔涌,非知音不能解。”
高军若有所思:“所以我们在做的,其实是在不同门槛之间搭桥?让听流行音乐的人,也能慢慢欣赏更有深度的作品?”
“不止。”我停下脚步,看向路边一株正在开花的紫荆树,“我们做的内容本身,也在寻找那个平衡点。《明朝那些事儿》写的是严肃历史,但用了通俗易懂的语言;周杰伦的音乐很前卫,但旋律依然动听;王斐的风格很小众,但情感非常真挚……我们始终在‘法度’与‘心象’之间寻找平衡——既要让人走进来,又要带人看到更远的风景。”
远处传来钟楼报时声,悠扬沉静。
“下午和明报的合同,重点谈繁体版的改编原则。”我继续往前走,“我们不能简单地把简体版转成繁体,也不能完全按香港读者的口味重写。要在保持原着精髓的基础上,做适当的本地化调整。这本身,就是一种跨文化的审美对话。”
中午,学校餐厅
香港中文大学的食堂很有特色,中西餐点都有。我们点了烧味饭和港式奶茶。周围都是年轻学生,谈论着考试、社团活动、刚看的电影,充满校园特有的活力。
“小田总,”高军突然问,“十五岁生日,在这样的奔波中度过,会觉得遗憾吗?”
我笑了:“比起虚度时光,我觉得今天更有意义。至少,我在学习,在思考,在做一些可能影响很多人的事。”
下午两点,中环,明报出版社会议室
长达三小时的合同谈判。林行止亲自坐镇,双方法律顾问逐条推敲条款。从版权归属到分成比例,从出版计划到宣传策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
谈判间隙,林行止私下对我说:“田小朋友,十五岁生日快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背四书五经,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和外国人谈版权贸易。”
“林总编那个年代,有那个年代的精彩。”
“是啊。”林行止望向窗外,“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课题。我们那代人的课题是保存和传承,你们这代人的课题是创新和对话。但本质上,都是在寻找文化的生命力。”
下午五点,合同基本敲定。我们约好下周签署正式文本。
傍晚六点,半山私人住宅
新加坡藏家陈先生的香港寓所。他专门收藏明代书画,听说我对历史感兴趣,特意邀请我来参观。
陈先生七十多岁,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收藏室在地下,恒温恒湿,灯光经过专业设计。
“田小友,听说你写明朝历史写得很好。”陈先生领我们走进收藏室,“那今天让你看看,明朝人自己留下的笔迹。”
他小心翼翼从保险柜取出卷轴,在特制长案上缓缓展开。
文徵明的草书《赤壁赋》局部。纸本已经泛黄,但墨色依然沉着,线条如龙蛇游走,时而激越,时而舒缓,仿佛能听到当年文徵明挥毫时笔锋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再看这个。”陈先生又展开一幅,徐渭的狂草。墨色淋漓,字形几乎不可辨认,但那种奔放恣肆的生命力,几乎要破纸而出。
“文徵明的草书,还有法度可循。”陈先生指着作品说,“但徐渭的狂草,已经完全是心象的流淌了。你看这里,这个‘山’字,写得像不像一座真山?不是形似,是神似。”
我屏住呼吸,仔细观看。在这些四百多年前的墨迹前,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你能感受到创作者当时的情绪——文徵明的儒雅从容,徐渭的狂放不羁。
“陈先生,您觉得这些作品,为什么能穿越时空,依然打动今天的我们?”
老人沉思片刻:“因为真诚。他们写的时候,没有想过要流传后世,没有计算过市场价值,只是把当时的心境、感悟、学识,通过笔尖流淌出来。这种真诚的力量,可以穿越任何时代。”
他看向我:“我听说你在做音乐,写书。记住这一点——技巧可以学习,风格可以模仿,但真诚,是学不来的。只有真诚的作品,才能经得起时间。”
离开陈先生家时,已是晚上八点。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回酒店的车里,我一直在思考今天听到看到的这一切——杜邦教授的审美理论,林行止的文化传承,陈先生的真诚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