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9日清晨,首都机场在薄雾中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没在北京过多的停留,我独自一人,办理登机手续,再次踏上归途。
“田先生,您的登机牌。”地勤人员微笑着递来证件,眼神中带着认出我后的惊讶。
我礼貌地点头致谢,快步走向候机室。
坐在候机室的角落里,我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工作重点;
高军梳理的“星海文化”情况汇总,李宗盛对音乐品质的执着,杨峻荣对市场运作的老道,以及我们三人达成的共识,都还历历在目。
然而不过数小时后,我将回到那个熟悉的县城,以初二学生的身份参加期末考试。
这种身份的剧烈转换,让我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疏离感。我摘下在商务场合习惯性佩戴的腕表,仿佛也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飞机起飞时,我望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北京城,不禁想起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
从金曲奖的荣耀,到与行业巨擘的深度合作,再到此刻的归乡之旅,人生的轨迹仿佛在时空中划出了一道道错综复杂的弧线。
三个小时的航程,我时而翻阅着工作文件,时而凝视着窗外的云海。
当飞机开始下降,环绕在群山中的平原在机翼下伸展开时,我将文件仔细收好,戴上口罩,换上了一身更符合学生身份的普通T恤和牛仔裤。
镜中的自己,眼神里还残留着商业谈判的锐利,需要刻意收敛,才能变回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
走出双流机场,热浪扑面而来。与香港冷气充足的写字楼相比,这里的盛夏显得格外真实。
我拒绝了机场黑车的招揽,走向长途汽车站——这是我一直坚持的习惯,既然要回归平凡学生的身份,就要彻底融入其中。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国道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散的村落。
还要等到明年年底,家乡的第一条高速公路才能建成通车。
车厢里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方便面的气味,邻座的大叔鼾声如雷。
我靠在窗边,任由思绪飘远。
这些年,无论在北京多么忙碌,我始终恪守着一年两次的回乡约定。
这不仅是为了维系学生身份的必要之举,更是我刻意保留的一条与过往生活、与平凡世界的连接线。
每次踏上归途,都像是一次精神的锚定,提醒自己来自何处,初心何在。
汽车驶入市区时,已是傍晚时分。
浓郁的酒糟香气,伴着窗外的渐凉的风,冲刷着车内混杂的臭味;夕阳给这座万里长江第一城镀上了一层金色,道路两旁的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汽车缓缓穿过街道,驶过那座横亘在金沙江上的马鸣溪老桥,再次提速,开往县城的方向。
到家已近夜深。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汽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味道。
这种踏实的味道,可以瞬间压制住我几欲作呕的晕车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