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8月18日,周五,傍晚
走出清华东门时,天边的晚霞正从橘红褪为黛紫。
我站在成府路边,脑海里却像卡住了一盘反复播放的磁带,不断回响着下午系主任与我单独交谈时,那句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的告诫:
“在校期间,只是学生。”
八个字。一个简单到近乎纯粹的身份要求。
可对我而言,这八个字却像一副沉重的镣铐,又像一道必须跨越的鸿沟。
它试图将我过去七年所构筑的一切——音乐人、作者、创业者、管理者——统统拦在校门之外。
而门的这边,公司里,刚签下的游戏代理合同墨迹未干,崔成浩的韩国技术团队还在北京等着敲定核心方案,助学网与教育局的责任书亟待签署……每一件事都牵扯着现实的责任与许多人的生计。
“田浩彣?”
一个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拽回。我回头,看见沈晨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里出来。他换了件普通的灰色T恤,背上挎着那个看起来永远塞满书的帆布包。
“你这就走了?”他走到我身边,“系主任讲完话,好多人都围着他问问题呢。”
“有点事得处理。”我答道,暂时将脑海里那八个字的回响压下,“你呢?”
“回实验室拿点资料。”他看了看我,又望向路上不见减少的车流,“你往哪边走?要是顺路,我载你一程。”
我报出目的地:“东四胡同,有点远。”
“东四胡同?”沈晨想了想,随即提议,“那确实不近。不过正好饭点了,你要不急着走,咱们先在食堂吃个饭?吃完我送你去五道口坐公交,那儿车多,线路也全。”
我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系主任那八个字的告诫还在心头萦绕,但现实的事务也需面对。回公司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行,先吃饭。”
我们走进东门附近的“清芬园”食堂。这里比主食堂小些,虽然是暑假,但依然热闹。
正是晚饭时间,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炒菜油锅的香气和年轻人聚集特有的蓬勃气息。
沈晨熟门熟路地带我绕到二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
“你坐着,我去打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塑料饭票,“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都行。”
他点点头,转身挤进打饭的队伍。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的景象——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情侣在梧桐树下低声说话,远处篮球场传来断续的拍球声和欢呼声。
这就是我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涌上心头。
七年前,我还是四川小镇上那个对着卡西欧电子琴写歌的九岁孩子。
七年后,我坐在这里,身上背着音乐人、作家、创业者多重身份,却要重新做回一个学生。
“来了。”沈晨端着两个餐盘回来,小心地放在桌上。
宫保鸡丁、炒土豆丝、两碗米饭,还有两小碗免费的西红柿蛋汤。很简单的学生餐,但热气腾腾。
“尝尝,清芬园的宫保鸡丁做得不错。”沈晨递过筷子,“虽然肯定不如你们四川的正宗。”
我尝了一口,鸡肉嫩滑,花生酥脆,辣中带甜——确实改良过的北方口味,但很好吃。
“不错。”
我们安静地吃了几口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旁边桌几个男生正在热烈讨论刚结束的夏令营活动,另一桌女生在商量晚上去哪上自习。
“你之前说你表姐叫刘雨,在星海工作?”我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既然沈晨知道,不如坦然些。
沈晨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嗯,她在好听音乐网的运营部。过年时家里聚会,她提过几句,说公司氛围挺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他顿了顿,“不过具体的工作她从来不说,说公司有规定。”
这话让我放心了些。星海的保密要求执行得不错。
“她喜欢音乐,能在相关行业工作,是好事。”我说。
“是啊。”沈晨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其实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但没天赋,后来就专心搞竞赛了。”他笑了笑,“所以挺佩服你们这些真正做艺术的人。”
我们继续吃饭。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陆续亮起。
“你刚才在教室说的那些话,”沈晨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关于用技术建立能让信任生长的系统——我最近在写一篇论文,正好涉及这个方向。”
“什么方向?”
“数字版权保护的技术实现。”他说,“我设计了一套基于数字水印和时间戳的验证机制,理论上能追溯内容的流转路径。但卡在了一个问题上:技术方案再完美,怎么让所有人都愿意用这个系统?”
他能直接看到这一层,让我有些意外。大多数技术出身的人,容易沉浸在方案本身。
“你说到关键了。”我慢慢说道,“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难点在于,你要设计一个让创作者、平台、用户三方都觉得‘这样对我有利’的机制。”
小主,
“比如?”
“比如合理的分成模式,让创作者觉得自己的劳动被尊重;比如便捷的获取方式,让用户觉得物有所值;比如可持续的运营,让平台能健康发展。”我说,“这需要平衡,需要耐心,更需要尊重每一方的价值。”
沈晨陷入沉思,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米饭。
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我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对解决问题的热情。
这就是清华的学生。这就是未来可能改变这个行业,甚至改变这个国家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