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阿福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又停住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柳若漪稳住了身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弟弟的坟茔,然后转身,对着阿福,声音平静无波:“阿福,我们回去。”
阿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柳若漪迈步,沿着来时的、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向山下走去。她的背影挺首,脚步平稳,但那身刺眼的重孝,和周身弥漫的那种仿佛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的孤绝与冰冷,却让身后跟随的亲兵,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下到山脚,远远看到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等候在那里。车辕上坐着的是刘伯。老仆显然也知道了柳明轩的噩耗,眼睛红肿,看到柳若漪,连忙跳下车辕,想要行礼,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伯,辛苦你了。”柳若漪对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
“大小姐……”刘伯老泪纵横,“小少爷他……老奴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没有照顾好小少爷啊……”
“不关你的事。”柳若漪打断他,目光看向马车,“铺子和染坊,可启封了?”
“启、启封了。”刘伯擦着眼泪,连忙道,“是沈大人派人来启的封条,还说,让大小姐您安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铺子里有些乱,但大体无恙。染坊那边,‘天水碧’和‘暮山紫’都完好,宫里也来了人,说是查验过了,没问题,剩下的货款也结清了……”
柳若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回铺子。”
她上了马车,阿福也默默跟了上去,坐在车辕另一边。刘伯驾着车,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呀地向着西城柳家铺子行去。
车厢内,柳若漪独自坐着,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迅速后退的、被积雪覆盖的街景。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孩童在街边堆着不成样子的雪人,发出几声被寒风割裂的嬉笑,更显得这座城市的空旷和寂寥。
仇,报了一半。家,似乎又能回去了。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那个曾经温暖、充满生气的柳家,随着父母和弟弟的离去,己经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这座冰冷的、充满痛苦回忆的宅院,和这间险些被人夺走的铺子。
还有她,这个身负血仇、前路未卜的孤女。
马车在柳家铺子门前停下。封条己被撕去,但门板上还残留着浆糊的痕迹。刘伯上前推开店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布料气味的、久未通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果然有些凌乱,货架上的布匹被翻动过,有些散落在地,账台也被搜查过,账簿散开。但大体框架还在,损失不大。
柳若漪走进铺子,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这里,曾是她和父亲、弟弟生活、劳作的地方,充满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光。如今,却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冰冷的回忆。
她没有立刻动手收拾,只是走到账台后,那里原本放着父亲常坐的椅子。椅子上也蒙了灰。她轻轻拂去灰尘,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椅背。
阿福跟了进来,守在门口,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刘伯则开始动手,默默收拾着散落的布匹,擦拭着货架上的灰尘。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刘伯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叹息声,和抹布擦拭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柳若漪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刘伯,染坊那边,还能开工吗?”
刘伯愣了一下,连忙道:“能,能开工!炉子、染缸都好好的,工匠们也都在,就是被关了几日,有些人心惶惶。大小姐要是想开工,老奴这就去召集他们!”
“不必急。”柳若漪缓缓道,“先收拾妥当。过两日,你再去找他们,愿意回来的,工钱照旧,不愿意的,多发一个月工钱,好聚好散。”
“是,老奴明白。”刘伯应道,心中却有些诧异。大小姐经此大变,似乎变得更加冷静,甚至有些……冷硬了。
柳若漪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铺子门外。天色又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仿佛预示着,下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一名穿着总督行辕亲兵服饰的军士,在铺子门前勒住了马,跳了下来,对着守门的阿福抱了抱拳,说了几句什么。
阿福转身走进铺子,对柳若漪低声道:“小姐,行辕来人,说沈大人请小姐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砚?这个时候找她?柳若漪心头微动。是陈永年的案子有了新进展?还是……胡半城有消息了?
她站起身,对刘伯道:“刘伯,你且收拾着,我去去就回。”
“大小姐,天寒地冻,您……”刘伯担忧道。
“无妨。”柳若漪摆了摆手,对阿福道,“阿福,备车。”
还是那辆青布马车,载着柳若漪和阿福,再次驶向总督行辕。只是这一次,柳若漪的心境,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冰冷的沉静,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马车在行辕侧门停下,早有一名小吏等候,引着柳若漪首接前往沈砚办公的廨舍,阿福依旧被留在门外。
廨舍内,炭火融融。沈砚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零星雪粒,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柳小姐,请坐。”沈砚示意柳若漪坐下,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冒昧请柳小姐过来,是有一事,需与柳小姐商议,亦算是……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