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赵先生看着柳若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日午时,江宁府衙后街的‘清风茶楼’,二楼雅间‘听松’,有贵客至。此贵客,或许能解柳小姐燃眉之急。去与不去,全凭柳小姐自行斟酌。”

说完,他又是一躬身:“话已带到,东西也已送到。在下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也不等柳若漪回应,重新戴上风帽,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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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里,只剩下柳若漪和刘伯,以及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和那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

“大小姐,这……”刘伯看着那包裹,又看看门外,一脸困惑和担忧,“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知道咱们的难处?还让您去见什么‘贵客’?这会不会是……陷阱?”

柳若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小心地解开青布包裹。里面果然是一卷书,但并非寻常书籍,而是一本蓝皮封面的手抄簿册,封面上无字。她轻轻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的竟是江宁织造衙门近三年来的部分物料采买、支用明细,以及对应商户的缴货记录、核验评语!其中,赫然就有柳家今年承办宫缎的条目,旁边还有用朱笔细细标注的一些日期、数量和简短的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显得更为古拙有力。

柳若漪飞快地翻阅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簿册记录得颇为详细,虽然只是部分,但其中一些数据对比,隐约能看出些门道。比如,某些物料的支用明显超出常例,而对应的商户缴货记录却语焉不详;又比如,某些商户的货品评语总是“上佳”,但其规模实力在江宁却并非顶尖……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里面看到了陈福一个远房表亲名下的商行,承接了相当数量的普通官用布匹采买,其价格,比市价高出近两成!

这簿册,分明是有人暗中收集、整理的,关于江宁织造衙门可能存在的猫腻的证据!虽然不完整,也未必能首接扳倒谁,但其中隐含的信息,足以让许多人坐立不安!

而周文渊,将这样一份东西,送到了她手里。是什么意思?是示好?是合作?还是……利用?

“清风茶楼……听松阁……贵客……”柳若漪合上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蓝皮封面,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周文渊是总督的心腹幕僚,他口中的“贵客”,身份定然不低。能解燃眉之急……难道是能影响织造衙门,乃至江宁府衙决策的人?会是按察使司的人?还是……布政使司?亦或是,京城来的什么人物?

“大小姐,这东西……”刘伯也看清了簿册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这周先生,是要把咱们当枪使啊!这东西烫手!”

“我知道它烫手。”柳若漪将簿册重新用青布包好,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但这也是咱们的机会。周先生将这东西给我,无非是几个意思。第一,他知道咱们被陈家卡住了脖子,处境艰难。第二,他知道咱们在暗中活动,试图破局。第三,他或许认为,咱们是枚不错的棋子,可以用来搅动江宁这潭水,或者,至少能给对方制造一些麻烦。第西……他可能也在试探,咱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和能力,去接这烫手的山芋,去见他口中的‘贵客’。”

“那咱们去还是不去?”刘伯急问,“这不明摆着是火中取栗吗?万一那‘贵客’是陈家一伙的,或者周先生另有所图,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柳若漪沉默着。油灯的光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去,风险极大。周文渊心思莫测,所谓的“贵客”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将她乃至整个柳家拖入更复杂官场争斗的漩涡。不去,固然暂时安全,但也就意味着,她放弃了周文渊递过来的、可能是唯一能打破眼前僵局的“东风”。凭她和柳家现在的能力,要对抗陈家的刻意拖延,成功几率渺茫。流言和银子,或许能制造一些压力,但未必能及时换来那张至关重要的入库凭条。

时间,不等人。宫里催货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那浑浊眼里最后的不甘与期盼;想起母亲病榻前无声流淌的眼泪;想起染坊被烧那夜,冲天火光映照下,阿福沉默却坚定的背影,还有那些工匠、绣娘们惶惑无助的眼神……

柳家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