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
“听我说完。”陈柏年抬了抬手,那无形的威压让陈继礼瞬间噤声。“慕容安此人,年轻气盛,锐不可当。他奉皇命整顿江南,要立威,要政绩,要扫清沈家余毒。江宁,是他选中的第一个靶子。沈家倒了,下一个,自然是我们这些与沈家过往甚密的。他查府库,敲打的是刘同知,是江宁府上下那些拿了我们好处的官。他查码头,敲打的是你,是陈家这些年伸得太长的手。他把事情捅到上面,敲打的是整个江南官场,那些与我们同坐一条船的人。”
“他这是要孤立我们!让我们众叛亲离!”陈继礼嘶声道。
“不错。”陈柏年终于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清癯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冰封的深潭。“他要的,就是让我们成为孤家寡人。让我们昔日的盟友,因为恐惧,因为自保,而主动与我们划清界限,甚至……反戈一击。”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坐以待毙?”陈继礼急道。
“坐以待毙?”陈柏年嘴角扯出一丝极其细微、近乎诡异的弧度,“礼儿,你记住,在江南这块地上,我们陈家,不是沈家。沈万三根基在海上,在漕运,看似风光,实则虚浮。他一倒,树倒猢狲散。而我们陈家的根,扎在土里,扎在江宁每一寸土地,扎在江南几百家商铺,扎在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扎在……寒山寺这百年香火,扎在江南士绅百姓,那点对‘陈半城’三个字的敬畏里!”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他慕容安能查府库的账,能封码头的船,能断织造的财路,甚至能杀几个不中用的奴才。但他能把江宁城这几百年来,官绅一体,商贾勾结,盐漕织造,层层盘剥的规矩,一夜之间都改了吗?他能把江南所有与我们陈家做过生意、分过好处、沾过腥臊的人,都抓起来,都杀光吗?他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能按住朝中那些拿了我们好处、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人们的心吗?”
陈继礼被父亲眼中骤然迸发的厉芒震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能。”陈柏年替他回答,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更冷,“他越是查,越是逼,就越是把更多的人,推到我们的船上。因为船上的人知道,船翻了,大家都得死。他慕容安是过江龙,威风完了,拍拍屁股可以走。可我们,是地头蛇,我们的根在这里。他断了我们的明路,我们还有暗渠。他封了我们的码头,我们还有别的码头。他断了织造的买卖,我们还有千百条别的财路。”
“可是父亲,眼下……”
“眼下?”陈柏年打断他,枯瘦的手指,在面前的矮几上,轻轻敲了敲。那里,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你看看这个。”
陈继礼膝行几步,拿起信函,就着昏黄的灯光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猛地瞪大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信上的字迹很普通,内容也看似平常,是询问一批“山货”的行情和“水路”是否通畅。但落款处,一个极不起眼的、看似墨点的印记,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那是他大哥陈继儒与他之间,约定好的、最高级别的暗号!这封信,来自大哥,而且,信中所指的“山货”和“水路”,正是他们陈家最隐秘、也最要命的那条线——与海外走私、与那些在海上神出鬼没的倭寇、海盗之间,输送违禁货物、换取巨额利润的通道!这条线,连沈家都只是隐约知道,从未真正插手!
“大……大哥他……”陈继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大哥没事。”陈柏年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骄傲,是冷酷,还是别的什么,难以分辨,“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慕容安在岸上查,我们就走水路。他在明处堵,我们就在暗处通。江南这么大,海路那么长,他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只要这条线不断,陈家,就倒不了。”
他将那封信,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火苗舔舐着信纸,迅速将那些足以让陈家万劫不复的字句,化为灰烬。
“所以,”陈柏年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你回去。慕容安要查府库,让他查。码头要封,让他封。织造的买卖,他想给谁,就给谁。柳家那点小鱼小虾,翻不起大浪,更不值得你现在去分心对付。”
“可是……”陈继礼看着那变成灰烬的信,心中稍定,但仍有不甘。
“没有可是。”陈柏年闭上眼睛,重新恢复了那副枯寂打坐的模样,“记住,现在是忍的时候。把你那些伸出去的、不干净的爪子,都给我收回来。该断的,干净利落地断掉。该舍的,毫不犹豫地舍掉。让慕容安查,让他觉得,陈家不过如此,己经被他打断了脊梁,只能苟延残喘。”
他停顿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等到他以为大局己定,以为江南己经是他囊中之物,开始松懈,开始腾出手去做别的事情的时候……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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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礼看着父亲在昏暗灯光下宛如鬼魅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奇异地混合进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他明白了,父亲和大哥,从来就没有打算坐以待毙。慕容安的雷霆手段,打掉的只是陈家摆在明面上的枝叶。而陈家的根,早就扎进了更深、更暗、更肮脏的土壤里,甚至伸向了那无边无际、无法无天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