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通知刘总、周总、王总,还有市场部、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一小时后,第一会议室紧急会议。”
一小时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躁动。显然,与会的高管们都已看到了那篇报道,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感知到了“健康触角”带来的震动。
市场部负责人首先发言,语气带着焦灼:“林总,各位,情况比报道可能更严峻。我们近三个月的基层市场数据显示,尤其是在东部沿海和中部省会城市,我们传统优势的‘微光一号’、‘微光二号’系列检测试纸和便携式设备的出货量,出现了明显的环比下滑。虽然幅度还不算巨大,但下降趋势非常明确。我们委托第三方做的市场调研反馈,很多终端药店和社区卫生站反映,年轻顾客,特别是为家庭成员购买检测产品的,很多都会提到‘先在App上问一下医生’,或者直接购买‘健康触角’平台上推荐的、与其合作药房捆绑销售的、不知名品牌的试纸条,因为‘方便’、‘便宜’,还有‘医生指导’。”
负责战略投资的王瀚补充道:“我这边也注意到了。‘健康触角’在上个月刚刚完成了C轮融资,估值已经蹿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资本市场上,对这种‘平台型’、‘流量型’的互联网医疗故事非常追捧。这不仅仅是商业模式的竞争,也是资本逻辑的竞争。”
“这根本是投机取巧!”一位从研发体系升迁上来的副总裁语气激动,“他们的模式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是建立在无数像我们这样的企业,数十年投入建立的检测技术标准和公众对检测结果的基本信任之上的!没有可靠的‘盒子’产生准确的数据,他们那些平台上的医生靠什么做判断?靠想象吗?而且,这种轻问诊模式,如何保证医疗质量?如何规避误诊风险?这简直是对医学严肃性的亵渎!”
他的发言代表了一部分技术出身高管的心声,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低语。
“话虽如此,”刘慧兰开口了,她如今更显沉稳,目光中带着深思,“但我们不能忽视用户的选择。‘便捷’和‘可及性’,本身就是巨大的价值。我们当年做‘微光’,不也是为了打破大医院的垄断,让检测技术更‘可及’吗?只是我们走的是硬件普及的道路,而他们,走了互联网连接的道路。我们不能因为路径不同,就否定对方创造的价值,或者说,否定用户对这种价值的需求。”
周晓梅推了推眼镜,从技术趋势角度分析:“互联网、大数据,确实是未来的方向。‘健康触角’的模式,某种程度上是将医疗服务‘碎片化’、‘标准化’了,迎合了快节奏生活下部分用户的需求。我们的技术优势,比如精准度、可靠性,在急重症、复杂疾病的诊断中是不可替代的,但在大量常见病、慢性病的日常管理中,用户对‘足够好’的数据和快速反馈的需求,可能确实超过了对‘极致精准’的需求。这是一个市场分层的现象。”
会议室内分成了几种不同的观点。一方认为“健康触角”模式根基不稳,难成气候,应继续聚焦技术深化,用更优质的产品说话;另一方则深感危机,认为必须迅速反应,甚至考虑自己也开发类似的App平台,不能将入口拱手让人;还有一方则相对理性,认为需要深入研究,谨慎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倾听的林知微。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会议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梳理着自己纷繁的思绪。良久,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焦虑、或激愤、或沉思的面孔。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技术派认为根基重要,这没错,没有准确的数据,一切上层服务都是空中楼阁。市场派感受到压力,这也很真实,用户用脚投票,我们必须正视。战略派看到趋势,这更具前瞻性,互联网带来的连接效率变革,我们无法回避。”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是,我认为,我们首先需要想清楚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微光’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么?我们是因为能制造出最精密的‘盒子’而存在,还是因为能解决人民的健康问题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