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和协调学校方面的工作,我来负责。”林知微当即拍板,“慧兰,你心思缜密,负责牵头组织一个精干的工作小组,制定详细的编纂方案,重点是对于老的学术思想进行脉络梳理和核心提炼,不能只是简单的资料堆砌。晓梅,你协助慧兰,特别是在技术相关内容的甄别和注解上,要把好关。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微光”最高决策者的效率是惊人的。计划迅速启动,一个由于怀仁教授的数位早年弟子、现任“微光”研究院资深研究员以及母校校史研究室专家组成的编纂小组很快成立起来。林知微亲自担任总顾问,并不时过问进展。
这项工作,远比想象中更为繁复和艰巨。于老一生着述等身,手稿字迹时而潦草难辨,更大量的则是那些未曾公开的、记录在各种笔记本、活页纸甚至信封背面的思考片段。编纂小组的成员们,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考古发掘,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散落的珍珠拾起,擦拭,试图重新串联起一条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学术轨迹。
在这个过程中,林知微自己也投入了大量的业余时间。她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社交,将夜晚的书房时间,更多地分配给了阅读那些泛黄的手稿和会议记录。她仿佛重新坐回了于老课堂下的那名学生,只是这一次,她带着更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更宏阔的产业视角,去解读恩师当年的那些论断与思考,常常有新的、更深刻的感悟。
她读到于老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份关于“地方病防治中技术适用性与社会经济成本考量”的内部报告中,就已经明确提出了“适宜技术”和“全周期成本效益”的概念,远早于国际上类似的思潮。她读到于老在九十年代中期,一次学科建设研讨会上的发言稿,其中强调“医学工程的发展,绝不能脱离临床一线需求,更不能沦为纸上谈兵的数字游戏,其终极评价标准是能否解决人民的健康问题”,这与“微光”一直践行的“精益求精,普惠民生”的理念何其契合!
这些发现,让她一次次地心生震撼与敬意。于老的远见,并非来自于对潮流的追逐,而是源于其深厚的学术功底、严谨的求实精神,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国家和人民命运的深切关怀。这份关怀,朴素而坚定,贯穿了他学术生涯的始终,也无声地浸润了像她这样的无数学生。
编纂工作接近尾声时,林知微又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仅仅编纂文集,似乎还不足以完全表达尊崇与传承之意。她决定个人捐资,在首都医科大学,以于怀仁教授的名义,设立一项永久性的奖学金。
“这项奖学金,不要只看重考试成绩。”她在与学校基金会负责人沟通时,特别强调,“要侧重于奖励那些在基础医学和生物医学工程领域,展现出扎实功底、独立思考能力、创新潜质,并且……具备强烈社会责任感和投身基层服务意愿的优秀本科生或研究生。我们要鼓励的,是于老身上所体现的那种‘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精神。”
这个提议,得到了校方的高度赞赏和于老家人的支持。当林知微带着《于怀仁学术思想集》的清样和“于怀仁奖学金”的设立方案初稿,再次来到于老家中拜访时,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周末下午。
于老的客厅依旧朴素,书香弥漫。他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翻阅着那本厚实的书稿清样,手指缓缓抚过封面上的书名,久久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满头的银发上跳跃,勾勒出一种异常安详而又沉重的轮廓。
良久,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拭了拭眼角,才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知微。他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锐利,而是充满了某种温暖的、近乎柔和的波光。
“知微啊,”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们……这是何必呢。我一个老头子,一辈子就是教教书,做点分内的研究,实在没什么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