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归墟之境

意识,像是被扔进高速离心机里搅拌了整整一个世纪后,又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痛,而是全身每一寸骨骼、肌肉、神经末梢都在发出无声尖叫的、弥漫性的剧痛。

仿佛身体刚刚被拆解成无数碎片,又被一双笨拙而粗暴的手胡乱拼凑了回去,而且肯定用错了胶水——用的是烧熔的铅水和冰碴的混合物。

紧随其后的是窒息感。并非缺氧,而是肺部和气管里充斥着某种粘稠、冰冷、带着浓重铁锈和奇异腥甜味的物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掺了玻璃渣的沥青。

然后,是声音。

不是寂静,而是一种……背景噪音。低沉,连绵,无处不在。

像亿万只虫子在啃噬金属,又像远方的海潮拍打着由朽木和废铁构成的堤岸,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仿佛老旧收音机失去信号时的静电杂音,以及某种……极其微弱的、无法分辨内容的呜咽与絮语。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

视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晃动扭曲的色块,如同劣质油画被水浸湿后流淌开来的模样。几秒钟后,影像才勉强稳定、清晰。

我躺在一片……“地面”上。

很难形容这是什么地方。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是一种压抑的、不断缓慢翻涌变幻的暗铁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一闪即逝的惨白或幽绿的电弧,照亮下方无边无际的、怪诞的“地貌”。

我身下,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半凝固的、颜色驳杂的“物质”。

它看起来像冷却的熔岩、风化的金属锈渣、半透明的胶质、干涸的血痂、破碎的晶体……所有这些毫不相干的物质被强行揉合在一起,形成了坑洼不平、软硬不一、有些地方还在微微蠕动或渗出不明液体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腥甜,以及更浓烈的臭氧、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信息过载”后的焦糊味。

这里没有植物,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建筑,只有远方地平线上零星矗立着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像是某种庞大造物的残骸,又像是自然(如果这里还有自然)形成的、违背几何规律的怪异构造。

这里就是……“归墟”?

江辰协议里提到的“退路”?苏浅哥哥可能所在的地方?

它看起来更像某个世界的垃圾填埋场,或者噩梦的实体化景观。

“呃……”我试图移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立刻引来胸腔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记得最后时刻那道粗大的猩红粒子束擦过了我的后背。现在,整个后背到右肩胛骨区域,都像是被烙铁狠狠熨过,又泼上了液氮,灼热与冰冷两种极致的痛楚交织,几乎让我再次昏厥。

更糟糕的是体内的状况。

左眼的饕餮黑暗和右眼的林晓数据流,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不是沉睡,更像是……能量彻底耗尽后的“关机”状态。无论我怎么尝试呼唤、感应,都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暴怒、嫉妒、懒惰那三个家伙更是杳无音讯,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残留在经络和意识中的、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火烧火燎般的空虚和剧痛,提醒着它们不久前还在我体内掀起过何等喧嚣的风暴。

唯一的好消息是……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襟内袋微微鼓着,隔着粗糙的衣料,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正在平稳起伏的轮廓。

小白……它还活着,还在沉睡。它胸口那团微弱但坚定的金光,透过衣料,像寒夜里的最后一点萤火,带给我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和安慰。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半边身体,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

我靠在一块相对坚硬、像是某种金属和岩石混合物的凸起物上,喘息着,观察四周。

没有苏浅。

没有赵岩那深黑色的轮廓。

目力所及,只有这片无边无际、诡异荒凉的“浅滩”,以及远处那些沉默的、充满不祥感的巨大阴影。

我们失散了。

在最后穿越旋涡的混乱中,在追兵攻击引发的航道紊乱里,我们被抛向了不同的落点。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沉。苏浅和赵岩状态本就极差,落入这样的环境……凶多吉少。我必须找到他们。

但以我现在的状态,连站起来都困难。

我咬着牙,尝试调动体内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回应我的只有更剧烈的、源自身体和灵魂双重的虚弱与疼痛。“同理之心”像是彻底枯竭的泉眼,连一丝湿润都感觉不到。

就在我几乎被绝望淹没时,右眼的视野边缘,极其突兀地,跳动起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清的、淡蓝色的光标。

那光标极其微小,如同幻觉,但在这一片单调诡异的暗铁灰色背景下,又显得如此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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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行细小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文字,如同故障的显示屏,在我右眼的视野中艰难地浮现:

【系……统……残……余……启……动……】

【载……体……生……命……体……征……危……急……】

【环……境……扫……描……启……动……错……误……数……据……库……损……毁……严……重……】

【检……测……到……微……弱……熟……悉……信……号……源……方……向……标……记……】

林晓?!

是她数据核心的残余在启动?在如此严重的损毁和能量耗尽后?

光标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指向我左前方大约三十度角的方向,距离无法判断。

一行更模糊的文字浮现:【信……号……特……征……与……存……储……档……案……‘江……辰……最……后……活……性……频……段’……部……分……吻……合……】

江辰的信号?!

那个早已牺牲的人,他的“信号”残留在这里?是生前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消息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无论如何,一个已知的、可能与江辰相关的线索,总比在这完全未知的绝境中盲目摸索要好。

我深吸一口气(代价是更剧烈的咳嗽和血腥味),开始检查身上还能用的东西。

除了身上这套几乎成了破布条的衣物,和怀里沉睡的小白,我一无所有。武器、补给、甚至那枚已经化为尘埃的守门人密钥……全都失去了。

只有我自己,和这具破败的身体,还有右眼中那个随时可能熄灭的、指向江辰信号的光标。

必须行动。留在这里,只有等死,或者等来更糟糕的东西——我不相信这片死寂诡异的“浅滩”会真的安全。

我忍着剧痛,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双腿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芦苇,后背的伤处每一次牵动都带来眼前一黑的晕眩。尝试了三次,才勉强以半蹲半倚的姿势,靠在那块凸起物上,稳住了身体。

每一步都像在刀山上行走。脚下那怪异的地面时软时硬,有时会突然下陷,有时又会踩到尖锐的凸起。

我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维持最基本的平衡,不至于摔倒——我知道,一旦摔倒,以我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右眼的光标在视野中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指引着方向。我就像一个在暴风雨夜晚、仅靠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指引的盲人,在无边的荒原上蹒跚前行。

周围的景象单调而重复,却又在细节处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诡异。

我路过一片“水洼”,里面的液体呈现出彩虹般不断变幻的油彩光泽,却散发出刺鼻的氨水味;我踩过一片区域,地面突然变得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吓得我踉跄跳开;我看到远处一个扭曲的阴影下,似乎堆叠着许多规整的方形轮廓,像是倒塌的建筑,又像是……棺材?

空气中那些低沉的背景噪音时远时近,偶尔会夹杂进一两声清晰的、仿佛金属刮擦或什么东西破碎的声响,让我神经紧绷。那些微弱的呜咽和絮语似乎也变多了一些,但依旧无法听清内容,只让人心底发毛。

走了不知多久(这里似乎没有明确的时间流逝感),我感觉体力再次逼近极限,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停下来,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像是某种金属板材残骸的东西上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