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为父与你叔父(苏辙)同登嘉佑二年进士第,苏家才算真正改换门庭,再入仕宦之列。”
“如今你叔父官居尚书右丞,位列执政,离苏味道公昔年之位,亦不算太远矣。总算是……不负先祖荣光。”
苏轼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遁身上,带着殷切的期望:“我苏家数代心血,几番沉浮,方有今日之势。”
“可如今,苏家七子,你六位兄长皆已入过科场,却无一所获。”
“伯达(苏迈)、伯先(苏迟)、仲南(苏适,kuò)虽蒙父荫授官,但没有进士之阶,晋升有限。”①
“仲豫(苏迨)、叔党(苏过)今春省试失利,虽然他们不过弱冠之年,尚有努力之机,但结果不可预料。”
“孙辈中,与你一般大的几个更是资质平平,恐怕难成气候。若是无人帮扶,只怕就要沉沦下僚、沦为黔首。”
“你是苏家诸子孙中天资最为出众之人,也是为父与你叔父最寄予厚望,能在日后重振家声、提携子侄之人,你可知晓?”
这番推心置腹的殷切话语话如同重锤,敲在苏遁心上。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也浮上心头。
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平,直视苏东坡:“父亲!您常说官场险恶,乌台一案更是……更是让您几近丧命!您诗文中也常有归隐林泉、寄情山水之念。”
“为何……为何对儿子与兄长们考取功名、投身举业一事,却如此执着?这岂非……心口不一?”
面对儿子赤裸裸的质疑,若是普通封建大家长,只怕立刻要勃然大怒,一口“忤逆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
苏轼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和深刻的锐利。
他放下茶盏,身体坐得笔直,声音低沉而坦诚:
“问得好!为父确曾心灰意冷,欲效渊明,采菊东篱。然遁儿,你可知真正的布衣归隐,是何等光景?”
他目光如电,直刺人心,“陶靖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看似潇洒,其晚年作《乞食》诗云:‘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饥肠辘辘,叩门乞食,何等窘迫!”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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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无官身、无恒产者归隐之实况!非是‘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而是‘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的困顿凄凉!”
苏轼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为父想归隐,那也是在致仕之后!是以官身退休,有俸禄可依,有田产可守,有身份地位可保一家平安!”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异常沉痛,仿佛揭开一道深藏的伤疤:“淳化四年,蜀中大乱(王小波李顺起义),你高祖父居于城外田庄,欲携家眷入眉州城避祸,却因无官亲庇佑,被拒之门外。”
“最终,兵乱之下,你高祖父夫妻俱丧,儿子九人,只你曾祖父一人侥幸存活。若非你曾祖父躲过劫难,咱家这一支,便要断绝!”③
“乱世之中,兵燹匪患,布衣百姓,命如蝼蚁!便不是乱世,一介白丁,若无全权势庇佑,胥吏盘剥、奸邪侵害,破家灭门,亦在顷刻之间!便是事后鸣冤昭雪,又有何用?!”
“唯有官身,尤其是进士出身的清贵官身,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苏遁望着昏黄灯光下,父亲那坦诚而复杂的神色,一时有些怔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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