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二字,便是为叔、为父能予你们最要紧的保身立命之言。”
听了叔父这番话,苏遁心里更为沉重。
如今的朝堂政治生态,实在说不上好。
两年前的绍圣元年,章惇刚当上宰相,就设立了两个专门搞“政治清算”的机构——
一个是“看详元佑诉理局”,一个是“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
“看详元佑诉理局”,是翻旧账的。
把元佑年间那些因为反对新法而被平反的案子,重新挖出来审查,意在推翻旧议,再行责罚。
父亲苏东坡所涉的“乌台诗案”,原本在元佑初年被“平反”了。
去除了“犯罪”档案,才能合理合法地在元佑年间一路高升。
绍圣元年,在“看详元佑诉理局”的诉理下,已被“平反”的“乌台诗案”,再度被“反平反”。
才有了半年三贬,穿越大半个中国,行程6000里,到惠州吃荔枝的颠簸生涯。
“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就更可怕了。
它的任务,是系统性地搜集、整理元佑年间所有官员批评新法的奏章,从中罗织“讥讽朝廷”、“诽谤先帝”的罪名,作为打击政敌的新罪证。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还因为不肯去这个“编类章疏局”里当编排官,被踢出京城,外放到了偏远地方。
真正有政治远见,有风骨公心的官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文字狱。
系统性的文字狱。
此前的文字狱,无论是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元丰年间的“乌台诗案”,还是元佑年间的“车盖亭案”,都是偶发性的,针对单个官员的。
最多牵连一下与涉案官员交往过密的“亲党”。
小主,
比如,“乌台诗案”当初牵连了司马光、驸马王诜、黄庭坚等在内的39人“罚铜”。
但,“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是史上第一次,把“文字狱”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项长期、固定的国家制度。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从今往后,每一个官员下笔时,都要战战兢兢:
自己今日所言,是否会成为他日旁人构陷自己的铁证?
真话、直话、针砭时弊的话,谁还敢再说?
以后的朝堂上,只会剩下四平八稳的废话、歌功颂德的马屁。
正直公允的官员活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句话写错了;
而那些小人,则多了一条往上爬的捷径:专门盯着别人的文章找茬。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了。
这是在给整个官场的言论风气下毒,是要打断所有直言敢谏的脊梁。
承平百年的大宋,所养出来的“士大夫风骨”,将在这种风气中,消失殆尽。
满朝红紫,衮衮诸公,只会剩下阿谀逢迎、左右逢源的无节小人。
后世的时候,关于北宋到底亡于谁的讨论,网络莫衷一是。
有的说亡于王安石,有的说亡于司马光,有的说亡于蔡京。
如今,真实地活在这片时空中,苏遁的观点是——
北宋,亡于章惇。
亡于“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