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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庐·启程前夜】
深秋的温城,山雾如纱。
凌晨五点二十分,顾庐别院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静谧中。庭院里的桂花树纹丝不动,墙角那丛修竹也停止了沙沙作响,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都消失了,仿佛整座村庄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二楼主卧的窗帘缝隙间,透出一线极暗的光。
吕云凡站在窗前,深灰色睡衣外只披了件薄开衫。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静静看着庭院里青鸾正在做最后的车辆检查。
她弯着腰,手指沿着车门边框细细摸索——那是十年前在阿斯塔基地养成肌肉记忆的动作。那时候她还是个刚通过核心训练营筛选的预备队员,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来检查教官的作战车辆,稍有疏漏就是五十个俯卧撑。
如今她早已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考核。
但那个习惯,十年未改。
吕云凡收回目光,转身。
云娜已经醒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侧躺着,棕色长发散在枕上,碧蓝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婴儿床里,念汐蜷成一团,金色卷毛软软地贴在额前,小手里攥着那只磨秃了耳朵的毛绒小熊。
吕云凡走到床边坐下。
云娜没有问他“今天要走吗”,也没有问“要去哪里”。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搭在床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铂金婚戒。
“念汐昨晚做梦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出奇地平静,“梦见你给她买了一只很大的泰迪熊,比她人还高。她抱不动,急得直跺脚。”
吕云凡的指尖微微蜷缩。
“醒来以后,她没哭。”云娜看着他的眼睛,“就是抱着这只旧小熊,喊了十几声‘爸爸’。”
窗外传来青鸾轻轻关上车门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吕云凡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覆上云娜的手背,拇指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滑动——那道细细的茧,是做家务留下的;那道淡粉色的疤,是三年前切菜时不小心划的。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像记得自己身上每一道伤疤的来历。
“我会回来的。”他说。
不是承诺,不是安慰,只是陈述。
云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雾里初绽的白色山茶。她松开他的手,坐起身,拢了拢睡袍的领口。
“我去给你做早餐。”她说,“空腹坐飞机,胃会不舒服。”
吕云凡看着她起身,看着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门缝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将那双碧蓝的眼眸映得格外深邃。
“云娜。”他开口。
她停下脚步。
“……粥在锅里温着。”他说,“你再多睡会儿。”
云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合上了。
吕云凡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云娜渐远的脚步声,听着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听着念汐在梦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他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
两岁的混血宝贝睡得很沉,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胸脯规律地起伏着。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小熊的耳朵,指甲盖圆圆的、粉粉的,像五颗小小的贝壳。
吕云凡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极轻,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爸爸很快就回来。”他对着熟睡的女儿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念汐要乖乖等爸爸。”
念汐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小熊搂得更紧了。
六点整,吕云凡下楼。
云娜在厨房里,灶台上煮着馄饨,蒸汽袅袅升腾。她穿着那件浅蓝色家居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侧影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
“二嫂昨天买了新鲜虾仁,我包了一些馄饨冻在冰箱里。”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你走得急,来不及现包,吃速冻的吧。”
吕云凡走到她身后。
云娜盛出馄饨,白瓷碗里浮着碧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她转过身,将碗放在他手里,碗底很烫,烫得她的指尖都有些发红。
“小心烫。”她说。
吕云凡低头吃馄饨。
虾仁很鲜,汤很清,葱花切得很细。他一口一口地吃,云娜就站在旁边,用围裙擦着手,安静地看着他。
餐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青鸾站在那里,依然穿着那身黑色运动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边,声音平稳:
“老板,车准备好了。”
吕云凡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碗,从云娜手里接过她早已准备好的风衣,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门口。
“青鸾。”他边走边开口。
“在。”
“我不在的这几天,家里的事交给你。”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极快,“夫人和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优先级。院墙外围再增加两组移动感应器,村口那辆白色轿车昨天又出现了,车牌号我发到你手机上了,查清楚是谁的人。”
小主,
“明白。”
“周薇那边,让她陪婉儿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六合会如果真要渗透,婉儿那个养殖场是最容易切入的点——对外业务多,人员进出杂,防不胜防。”
“我会转达。”
“林雪守着二嫂和思云,上下学路上必须全程跟随。思云那孩子警觉性高,但也容易好奇,万一有人拿零食或玩具引诱,他未必能分辨。”
“是。”
吕云凡推开院门,晨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他说,“如果我超过七天没有消息……”
他沉默了两秒。
“……启动第二套联络方案。”
青鸾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没有问“什么联络方案”,也没有问“为什么要七天”。
她只是郑重点了点头:“明白。”
吕云凡没有再说话。他弯腰坐进坦克800的后座,车门关闭,隔绝了所有目光。
青鸾坐进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老板靠在座椅上,深灰色的眼眸望着窗外,侧脸被晨光切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平静,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青鸾看到了。
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正以极轻、极慢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着。
那是他在计算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青鸾收回目光,平稳地将车驶出院门。
后视镜里,云娜抱着念汐站在门口。念汐揉着眼睛,似乎刚被妈妈从睡梦中唤醒,正茫然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她的小嘴张了张,喊了一声什么,被晨风吹散了。
青鸾没有问“老板,我们去哪”。
她只是稳稳地把着方向盘,驶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驶过镇上的早市,驶过通往高速的匝道。
直到文成县的界碑从车窗外掠过,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风景。
吕云凡才开口:
“浦东机场。十点二十,飞虹桥。”
【魔都·雾锁塔楼】
下午三点二十分,魔都。
秋雨如织,将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色中。黄浦江上雾气弥漫,游轮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呜咽。
出租车在福州路一栋老式大楼门口停下。
吕云凡下车,深灰色风衣领口微竖,遮住了半边面容。他没有打伞,任由细雨落在发间、肩头。银色的短发沾了水汽,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色泽。
这栋大楼建于三十年代,曾是某家英资洋行的总部。外墙的雕花装饰已被近百年的风雨磨去了棱角,入口的旋转玻璃门换过三次,吱呀的声响却一如既往。
电梯停在八楼。
吕云凡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经过“瑞安咨询”紧闭的玻璃门——那是一家空壳公司,常年挂着“装修中”的告示牌——走向尽头的消防通道。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不是楼梯,是一部隐蔽的私人电梯。
电梯下行。
楼层指示灯跳动着:B1、B2、B3……最终停在B5。
门开。
这是一间改造过的地下会客厅,约六十平米,层高却出奇地充裕。四壁覆盖着深灰色吸音软包,地面是哑光黑的大理石,头顶的射灯将光线精准地投向房间中央那组简约的灰白色沙发。
整面墙的恒温酒柜里整齐排列着上百瓶红酒,但角落里那台银色的意式咖啡机明显使用得更频繁。
落地窗前,一个女人背对他站着。
伊琳娜·沃罗宁娜今天穿着烟灰色丝质衬衫,领口系一条窄窄的深酒红领巾,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西裤,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纤细。金色的长发没有像上次那样盘起,而是松松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
“你迟到了两分五十秒。”
她的中文带着东欧口音,但流利得惊人,每个字的发音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吕云凡将滴着雨水的风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
“雨太大。”他说,“出租车不好叫。”
伊琳娜转过身。
灰绿色的眼眸在室内灯光下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通透,冰冷,却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流。她看着吕云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堂堂吕先生,也会坐出租车?”
“入乡随俗。”吕云凡靠在沙发背上,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华夏不养特权阶级。”
伊琳娜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水晶杯轻轻碰撞,却又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她走到吕云凡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自然地翘起腿。阔腿裤的布料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
“吕先生说话,总是让人接不住。”她从茶几上端起早已备好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蓝山,不加糖不加奶。我没有记错吧?”
吕云凡没有碰那杯咖啡。
“我时间有限。”他说,“直接谈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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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在进行一场商务谈判。
“好,听吕先生的。”
她收敛了所有轻佻与试探,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条件我上次说得很清楚。我要六合会手里的一样东西,你帮我拿到,我给你凯恩的完整线索——不是上次那种半吊子的‘甜头’,是他从今年九月到现在所有的活动轨迹、接触人员、资金流向,还有他在叙利亚秘密实验室的全部坐标。”
吕云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伊琳娜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暗的混凝土墙上。地下室的窗户不过是装饰,外面只有浇筑的水泥,但他看得入神,仿佛那里真有外滩的万家灯火。
“六合会的东西,具体指什么?”
伊琳娜的眼神微微一亮。
“一份手写的实验日志。”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伊莱贾亲笔写的,记录了‘创世纪’项目从第一阶段到第三阶段的全部实验细节。”
她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吕云凡的表情。
“我要的只是那本日志。”
吕云凡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为何想要六合会的钥匙?”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难不成跟伊莱贾留下的秘密有关?”
伊琳娜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眸里漾开一层笑意。
那笑容很迷人,像黄昏时分从塞纳河面掠过的最后一缕金光,明亮,柔软,却让人捉摸不透。
“不愧是魔王。”她轻声说,“聪明人就是聪明人。”
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吕先生还是不要打听我为什么想要。”
吕云凡没有追问。
他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声音平稳如初:
“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