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世才笃志守药铺

他语气沉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钟发贵捋着花白的山羊胡须,沉吟着点点头:“是该动一动了。老朽行医大半生,用药如用兵,药材不精,无异于自断臂膀。只是……”他顿了顿,看着董增堂,“董先生常在库房打理,与那些药贩子交道也多,不知可有稳妥的来路?”

董增堂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手里捻着一颗生药枸杞,闻言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眼袋浮肿,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眼神里有种惯见的疏离和不易察觉的精明。他捻枸杞的动作停了停,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早料到会有此一问。

“钟先生说的是。”董增堂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慢悠悠的尾音,像是老旧的齿轮在转动,“这药材好坏,自然是铺子的命根子。旧路子久了,人心易变,贪念就起。”他将那粒枸杞轻轻丢回桌上,“我倒是识得几个樟树药帮的老关系,那边路子正,出货也规矩。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掠过林世才,“那边讲究个现银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像本地这些老油子,还能挂个账、赊个情面。”

“现银?”林世才眉头一跳,“现下铺子里……”他想到账面上那可怜的流水和诸多窟窿,后面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董增堂似乎没注意到他的为难,兀自说着:“货是真的硬。上等的关防风,根条粗壮,色如黄铜;川贝母,粉性足,抱着‘怀中抱月’的型;甚至野山参,也能寻到几支品相不错的‘灵体’。”他慢悠悠地报着名贵药材,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小锤子敲在林世才心上,“价钱嘛,自然也比本地这些‘烂菜帮子’要高些。但胜在货真,药力强,用起来心里踏实。林掌柜若是信得过,我倒是可以牵个线,搭个桥。”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摆得低,却又分明划下了一道门槛——要货好,得加钱,还得现银子说话。这提议本身,挑不出错处。樟树药帮的货,林世才早年也听说过,确实名声在外。然而这“现银”二字,此刻听来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林世才原本就紧绷的心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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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才的目光落在董增堂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神色下捕捉一丝别样的东西。董增堂坦然回视,眼神里除了那点惯有的疏离,便只有一种“我为铺子着想”的笃定。

“董先生有心了。”林世才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道,“此事……容我仔细琢磨琢磨。银钱的事,得从长计议。”

董增堂微微一笑,点点头不再言语,那笑容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阳光斜斜移动,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有些莫测。林世才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些劣质药材,心中那点疑虑和对新渠道的渴望交织翻腾,沉甸甸地坠着。

日子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药碾的吱呀声和病人断续的咳嗽声中不紧不慢地滑过。林世才终于下定决心,用了董增堂牵的线,与樟树药帮搭上了关系。第一次尝试性的采购量不大,但验货时,林世才亲自盯着。关防风根条浑圆饱满,断面油润,确是上品;川贝母色白如雪,两瓣相合处微微张开,真如“怀中抱月”;至于那几支小小的移山参,芦头、纹路、须根也都透着地道。几位坐堂先生验过,都捻须点头,连最是古板挑剔的钟发贵也难得地露出了嘉许之色。

“这方是治病救人的东西啊。”钟发贵抚摸着那质地坚实的防风片,感慨道。

药材品质的提升,效果立竿见影。济仁堂的方子见效快了几分,口碑悄然回暖。虽是寒冬,前铺来抓药的人气,却比往年此时要旺上一些。林世才看着伙计们忙碌的身影和渐渐丰盈起来的药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总算稍稍松弛了一丝。董增堂脸上的那点疏离,似乎也融化了些许,与人说话时,话语也多了几句。只有那小学徒李裕安,目光偶尔与董增堂接触时,依然会像受惊的小兽般飞快闪躲。

这一日午后,日头难得地透出些许暖意,懒懒地洒在济仁堂门口的青石板上。林世才刚送走一位抓完药的熟客,正打算去后院看看新晾晒的药材,门口却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声音虽然含混,但几个敏感的词汇还是钻了进来:“……法币……”“……银元……禁了?”“……真的假的?……”

林世才心头微动,脚步顿住。他慢慢踱到门口,只见几个常年在街上跑腿讨生活的“黄鱼车”夫正聚成一圈,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车夫,神色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手里比划着。

“千真万确!我拉客去县政府旁边,亲耳听里头传出来的风声!”老车夫压低嗓子,“说是南京的大令,叫什么……法币!往后市面上,只准用这纸头票子!袁大头、鹰洋、龙洋……统统作废,再使就是犯法!要抓去坐牢的!”

“啊?!”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车夫惊得张大了嘴,“那……那我攒的那几块银元……”

“赶紧藏好!要不就趁早找门路换了!”老车夫一脸凝重,“听说银行那边已经贴了告示,禁止银元买卖。估摸着,就这两三天的事!”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受惊的苍蝇在耳边盘旋。林世才站在那里,初冬那点微薄的暖意瞬间从四肢百骸抽离,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法币?银元禁用?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济仁堂账面上那点可怜的活钱,几乎全是银元!而刚从樟树药帮定下的那批续订药材,已经付了定金,约定的正是用现银结清尾款!

这消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捅穿了济仁堂刚刚复苏的那点希望。他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前一阵发黑。药铺门口那点嘈杂的议论声,此刻听来如同丧钟哀鸣。

武所城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政府的告示,几乎是踩着“黄鱼车”夫们议论的脚后跟,贴满了城门口和主要街巷的砖墙。粗糙的麻纸,盖着鲜红的县府大印,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滴下来。

“国民政府财政部令:

为统一币制,整顿金融,自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四日起,以中央、中国、交通三银行(后加中国农民银行)发行之钞票为法币。所有完粮纳税及一切公私款项之收付,概以法币为准,不得行使现金(银元)……违者按《妨害国币惩治暂行条例》严厉惩办……”

街面上,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独有温润光泽的袁大头、鹰洋、龙洋,一夜之间成了烫手的山芋,也成了暗地里更加值钱的“硬货”。粮店的米价牌一日三改,上午贴出的法币价格,到了下午就划掉重写,数字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起来。寻常人家攥着刚刚领到的、墨迹未干的法币,看着那飞涨的米价和油盐价,脸上只剩茫然和焦虑。

济仁堂里,气氛更是凝滞如冰。前铺抓药的客人明显少了,偶尔有几个熟面孔进来,也多是忧心忡忡地打听几句关于药价是否会涨,或者抱怨两句外面买米难、买布贵。林世才坐镇柜台后,脸上虽还维持着掌柜应有的镇定,心却早已沉到了冰冷的井底。他手里捏着刚收到的樟树药帮催款单子,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余款银元贰佰圆整,限三日内付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都在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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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伙计们也都噤若寒蝉,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只有董增堂依旧在药柜间从容走动,抓药、称量、包纸,动作一丝不乱,偶尔抬眼淡淡瞥一下林世才那掩饰不住的焦灼,目光里带着一种旁观者才有的平静。

林世才把自己关在后堂,门紧紧阖着。桌上摊着济仁堂所有的账本和钱匣。他将里面所有的现金都倒了出来。黄的铜元,红的钱票,还有一小卷崭新的、摸上去带着纸浆锋锐感的法币——这是前几天银行强制兑换时,用铺子里半数银元换来的。零零总总加起来,距离那二百块银元所需的法币数目,还差着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