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不就是想看我出洋相吗?

苏州河对岸的枪声还未完全沉寂,陆国忠已匆匆办妥市南警局的交接手续,前往军管会报到履新。

临行前,他特意向军管会领导争取,将电讯处的老陈一并调往新成立的反特处,担任电讯组组长。

.........这一天,当姚胖子带着调令到市南警局时,老陈正独自闷坐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

窗外传来施工队更换牌匾的声响,“公安局”几个崭新的大字即将覆盖旧日的痕迹。

接管者是从各部队抽调来的解放军干部,带着陌生的口音与作风。老陈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怕。

怕自己这身旧警服,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问题”,怕到头来还是被清洗出队伍。

一家老小的生计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他日夜难安——儿子眼看要高中毕业,成绩拔尖,是块读书的料,若因家境断了前程,他这当爹的死不瞑目;小女儿才上初二;妻子自嫁过来就没出去做过工,一心操持家务;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药罐子从没断过……

他叹了口气,陆国忠走了,一声招呼没打,连姚胖子也带走了。

是啊,人家是亲戚,是肝胆相照的兄弟,自己算什么?

一个用惯了的老部下罢了,在这改天换地的当口,谁还顾得上谁呢?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新来的政委拿着一纸调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和煦却陌生的笑容:“陈处长,这是军管会的调动命令。”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么快就要被“请”出警局大门了?

“哎,晓得了,我这就收拾,马上就好。”他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神情落寞地站起身,也没去接那张调令,自顾自地开始归拢桌上那些用了多年的物件——掉了漆的搪瓷杯、笔头磨秃的钢笔、夹着全家福的玻璃相框……

新来的政委看着这一幕,一头雾水。

他是部队政工干部出身,对市南警局这些起义人员的复杂心态还不甚了解。

他拿着调令,又看看动作迟缓僵硬的老陈,不解地转头望向门外。

“我说老陈,你这人真有意思,解放了,情绪倒是低落起来。怎么,还惦记着老蒋呢?”一个带着几分戏谑、老陈再熟悉不过的油腔滑调,从门外飘了进来。

老陈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猛地抬眼——只见穿着身不太合体新西服的姚胖子,晃着那招牌式的步伐走了进来,先朝政委咧嘴笑了笑:“政委同志您别见怪,他这是天生老鼠胆子,以为自己被扫地出门,正琢磨着回家怎么跟老婆哭呢。”

政委恍然大悟,不由得笑出声,上前把调令塞到老陈手里:“俺还琢磨你这同志是不是有情绪,不愿意去新岗位哩!正想跟你谈谈心。”

“愿意!一百个愿意!”老陈接过调令,只扫了一眼“反特处电讯组组长”那几个字,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谢谢政委同志!谢谢军管会领导信任!”

姚胖子在旁边“切”了一声,胖脸上写满“你欠我的”:“光谢领导?就不谢谢我跟陆国忠?老弟可是专程跑来接你这个榆木疙瘩的。”

老陈这才彻底回过神,瞪了姚胖子一眼,眼眶却有些发热:“谢你个鬼!刚才躲在外面不进来,不就是想看我出洋相吗?”

他嘴上骂着,手里却把那叠调令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那盆小小的文竹依旧青翠。

交接手续办得干脆利落。老陈抱着那只装了他全部“家当”的旧帆布袋,跟着姚胖子走出市南警局大楼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阳光依然明媚,照得老陈心中暖暖的——陆国忠没有食言,他还是想着我这个老伙计的。

两人上了辆草绿色的美式吉普。车子发动,驶出大院,汇入上海五月潮湿而陌生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