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啦啦——”
红旗猛地挣脱束缚,在潮湿的晨风中骤然展开!
布面吸饱了风,猎猎作响,每一道褶皱都在舒展,每一个声响都在呐喊。
玉凤仰着脸,雨水混着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过脸颊。她看见红旗的阴影投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曳,像在抚摸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弄堂深处,一扇扇门扉次第洞开,像被那面招展的红旗无声唤醒。民福里的居民们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家门,第一眼便被弄堂口那抹灼亮的鲜红攫住了目光。
“出啥事体了?”人们相互询问着,脚步却不自觉地被牵引,汇成股细流涌向马路。待看清眼前景象,所有议论都化作了愕然的静默。
“这……这就是报纸上天天骂的‘穷凶极恶共匪’?”一个梳着发髻的阿嫂指着那些紧挨上街沿和衣而卧的士兵,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看看这些小年轻,规矩得让人心疼……”
“老蒋那套鬼话,本来就是骗骗阿拉老百姓的!”卖炒货的老头啐了一口,皱纹里却漾出笑意。
议论声渐渐活络起来,担忧却爬上了眉头:“作孽啊,这样睡在湿地上,要生病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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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老虎灶的小山东已经拎着硕大的白铁皮开水壶,佝着腰沿马路小跑起来。
他挨个儿轻拍那些醒来的年轻士兵的肩膀,将冒着白汽的开水倒进他们递过来的搪瓷缸里。
热气在晨雾中氤氲开,像某种温暖的讯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吉普车引擎的低吼。一辆美式军用吉普正破开雨幕疾驰而来——车头两侧,两面红旗在风中猎猎飞扬,红得耀眼,红得坦荡。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短暂地映出彩虹般的光泽。
车子在弄堂口缓缓刹住。
车门推开,武清明利落地跳下车——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黄绿色解放军军服,衣领挺括,绑腿整齐,整个人显得精干而陌生。
他转身,伸手扶下同样一身戎装的骆青玉。
几个眼尖的邻居认出武清明,激动地朝他挥手招呼。武清明也笑着挥手回应。那几个邻居顿时挺直了腰板,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瞧见没,咱也认识解放军长官”的骄傲。
正在帮小山东给战士们倒热水的玉凤抬起头,一下子怔住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确定:“清明哥?你怎么得空过来?”
武清明见到玉凤,急忙上前几步,上下打量着她:“家里都好吧?老的、小的都没事?”
“都好,都好!”玉凤连连点头,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旁那位英气勃勃的女军人身上,“你快先进屋坐,这位是……”
“玉凤妹妹,不认识我了?”骆青玉摘下军帽,露出一头齐耳的短发,眉眼含笑,那熟悉的温婉神情瞬间冲淡了军装的陌生感。
玉凤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忽然“啊呀”一声,上前紧紧握住骆青玉的手:“你是……骆经理!骆青玉!这身衣服一换,真是……真是英气,我都不敢认了!”
陆伯轩此时已拄着拐杖立在笔墨庄的门槛内,望着那一身陌生军装、踏着雨水大步走来的武清明,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滋味——是欣慰,是恍然,也有一丝岁月陡转的酸楚。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武清明赶忙上前,一把握住老人那双枯瘦而微抖的手。
“陆叔,家里一切都好吧?”武清明声音很轻,却透着关切。
“都好,都好。”陆伯轩连连点头,目光在他崭新的领章上停留了一瞬,“你爹妈那边……可都平安?”
“平安,国忠事先都安排妥了。”武清明颔首,回头望了一眼等在车边的骆青玉,“我这就是顺路来看看您,马上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