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号杆在沉默的行进中掠过。
又往前推进了一段距离。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姚胖子忽然抬起右拳,举到肩头,猛地停住脚步。
身后所有人立刻原地蹲下,屏住呼吸,手中的武器指向各自负责的警戒方向。
手电光小心地移向前方另一根电线杆。
昏黄的光圈里,斑驳的红漆数字隐约可辨:
146。
距离巡线员提到的145号杆,只剩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了。
黑暗如浓墨般包裹着四周,只有寒风掠过雪原的呜咽,和远处不知何物被吹动的、细微的窸窣声。
现在,他们的左手边,透过浓稠的黑暗,能隐约感觉到两百米外就是那道沉默的铁路线,像一条僵卧的巨蟒。
而右手边,则是彻底、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连雪地的微光都被那张无形的巨口吞噬了,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虚无。
姚胖子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寒气似乎钻透了棉衣。他心里暗骂:这帮狗娘养的特务,真他妈像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专挑这种黑灯瞎火、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下手。
“两人一组,散开些距离,注意相互掩护。”他压着嗓子下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往前摸一段,耳朵都竖起来,眼睛放亮,留意两边任何风吹草动。”
他伸手一把拉住正准备往前去的孙卿:“你,跟着我。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听指挥!”
一旁的司机小严有些着急,凑近压低声音问:“姚副处,那我呢?”
姚胖子侧过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小严年轻脸庞上紧绷的线条。“你跟在孙组长边上,”他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别的不用管,就一个任务,保护好她。”
“姚副处!”孙卿一听就急了,反手抓住姚胖子的衣袖扯了扯,“我不需要专门保护!我也是……”
“别说话!”姚胖子猛地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虽然压着音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转过头,在几乎看不清对方面孔的黑暗里,直视着孙卿可能所在的方向,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警惕:
“听我的。这地方……这黑法,这安静法,让我浑身不自在。它让我想起……想起你上次遇袭的那块地方。邪性得很。”
姚胖子将手电筒的光捂在棉衣里,借着那一小团微光瞥了一眼腕表——六点刚过。他心想:时间差不多了。
如果情报和判断都没出错,如果运气站在我们这边,目标就该在这附近了。
就算错了,反正运粮车不会走这里,大不了继续往前搜。
他刚把思绪收回,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极远处的铁道线上,一个刺眼的光点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急速逼近,撕破沉沉的夜幕。
“是火车!”身旁的小严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
话音未落,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轰鸣声已如滚雷般由远及近,脚下的冻土和积雪仿佛都开始震颤。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带着钢铁摩擦铁轨的尖锐嘶鸣和蒸汽机车喷吐的磅礴力量。
小主,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如同黑色的钢铁巨龙,裹挟着狂风和雪沫,从姚胖子他们左侧不足两百米处狂飙而过!
车头耀眼的探照灯光柱粗暴地犁开黑暗,瞬间照亮了雪野、电线杆和他们一行人惊愕的脸,又飞速掠去。
列车卷起的猛烈气流如同无形的巨掌拍来,姚胖子只觉得头皮一凉,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猛灌进口鼻。
一节节车厢在眼前连成模糊的黑影,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几乎要将人掀翻。
列车呼啸着远去,轰鸣声迅速衰减,变成远去的闷雷,最终连同那一点尾灯的光亮,彻底消失在东方的黑暗里。
旷野重新被寂静和黑暗接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幻觉,只剩下耳中嗡嗡的余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腥味。
姚胖子甩了甩头,吐掉嘴里的雪沫和沙尘,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姚胖子低声骂了一句,不是粗话,更像是一种对突发情况的烦躁。
他心念急转:这应该就是七点前最后一班常规货车了。如果特务真的选在这里动手,那么现在——列车刚刚经过,短暂的震动和喧嚣平息之后,正是他们以为安全、可能开始行动的窗口期!
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下意识地想朝身后打几个战术手势,但手臂刚抬起就停住了——四周太黑了,黑得像浸透了墨,几步之外连人影轮廓都模糊,更别说看清手势。
“小严,”他立刻转向身边的司机小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耳,“传话下去,保持队形,继续前进。前后注意间隔,别掉队,也别扎堆。”
命令被一个接一个悄声传递下去。
队伍再次开始在这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雪野中,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嘎吱”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才往前挪了不到五十米,一直紧跟在姚胖子侧后方的孙卿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肘,力道不小。
“别动。”她的声音短促而紧绷,气息喷在姚胖子耳畔,“两点钟方向……有情况。”
姚胖子立刻矮身蹲下,几乎同时,身后的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瞬间静止,蹲伏或卧倒在雪地里。
姚胖子眯起眼睛,极力朝着孙卿示意的右前方望去。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但很快,他捕捉到了——在两点钟方向,大约两百米开外的黑暗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亮光,正在缓慢地、时上时下地移动着。
那光点很小,是手电光柱,在这片荒芜死寂的黑夜里,那一点飘忽不定的光,显得格外诡异,真如同旷野坟地间游荡的鬼火。
来了!姚胖子心中冷笑一声,折腾了大半天,冻得半死,总算没白费工夫,鱼儿到底还是露头了。
“全体注意,”他将声音压到最低,确保能传到每个队员耳中,“枪上膛,关保险。尽量抓活的,万不得已再开枪。开枪时枪口朝下压三分,打腿!”他特意强调最后一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流弹的威胁可能比敌人更大。
那点摇曳的亮光越来越近,逐渐能分辨出是三个人影,呈松散的三角队形,正朝着铁路方向缓慢移动。
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五十米。孙卿握枪的手指紧了紧,掌心渗出细汗,在冰冷的空气中几乎要结冰。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终于,那束手电光调转了方向,不再漫无目的地晃动,而是稳定地指向了左侧——铁路线的方向。三个黑影也随之转向。
就是现在!
姚胖子猛地向后一挥手,随即弯下腰,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率先踩着深雪,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身后的队员依次跟上,动作轻缓,每个人都尽量控制着脚下的力道和落点。
这里根本没有路,脚下是冻硬的田垄、枯萎的草根和被雪掩盖的沟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