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阳光透过刑名司值房窗棂上的厚厚棉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白余烬,屋内的寒意并不比外面街道上少几分。
李破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的不是令签,也不是卷宗,而是一枚质地普通、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铜钱。这是他清晨在衙门口积雪里无意中踢到的,或许是哪个匆忙路过的胥吏掉落。铜钱上,“大胤通宝”四个字依稀可辨,只是这“胤”字江山,早已风雨飘摇,这“通宝”二字,在这漳州地界,怕是还不如崔厚私铸的银饼好用。
陈七悄步进来,低声道:“副旅帅,按您昨夜的吩咐,三路人手都派出去了。巡街的张班头已经带人去了码头,账房的李先生也开始清点调来的仓廪旧档,咱们自己弟兄也安插进了几个要害位置。”
“嗯。”李破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枚铜钱上,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玄机。“外面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陈七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赵百万家的米行照常开门,只是伙计比往日少了一半。钱不多的绸缎庄倒是车马不断,不过运进去的都是寻常布匹。孙不二……干脆告了病,说是前日饮宴回去后感染了风寒,闭门不出了。”
李破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安静?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他昨日那几句话,像几块石头砸进泥潭,表面涟漪散去,底下却是淤泥翻涌。这些人精,哪个不是在观望?观望他李破下一步的落点,观望乌桓的态度,也在观望……彼此。
“旅帅府和……王队正那边呢?”李破将铜钱“啪”一声按在案上。
“旅帅府一切如常,乌桓旅帅一早便去了城西校场检阅新卒。王队正……”陈七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派人去了城东的‘济民药铺’,以平价采购了大批金疮药和冻疮膏,说是准备发放给城中贫苦百姓和巡守士卒。”
李破眼中精光一闪。王嵩这一手,漂亮!不声不响,既迎合了乌桓稳定民心的方略,又给自己博了个体恤下情的好名声,将他这个刚刚举起“刑名”大棒的新司丞,隐隐衬得有些不近人情。这老狐狸,果然不会坐视他独占风头。
“知道了。”李破挥挥手,陈七会意退下。
值房里重归寂静。李破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漳州城粗略舆图前。手指划过上面简陋的线条,最终停在城北一片标记着“旧坊”的区域。那里房屋低矮密集,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传递最快、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崔厚虽倒,他在城中经营多年的暗桩、眼线,绝不会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这些人,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人一口。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张能深入这座城池毛细血管的情报网。光靠刑名司这些原有的胥吏,远远不够。石牙的人打仗勇猛,但做不来这种精细活。王嵩倒是有这份能耐,但他的人,李破信不过。
思绪转动间,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侯三。
侯三不是他的亲兵,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陷阵旅士卒。他是黑水峪出来的老人,猎户出身,追踪、潜伏、伪装是一把好手,性子油滑,但重义气,关键是,底子干净,与漳州本地势力毫无瓜葛。当初离开黑水峪时,老瞎子曾私下提点过他一句,若有不便明面处理的事,可寻侯三。
或许,是时候动用这步暗棋了。
“陈七。”
“在。”陈七如同影子般立刻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