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清晨是从秦淮河上的桨声开始的。
李破坐在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盘酱得油亮的肘子,筷子没动,眼睛盯着窗外那条蜿蜒的河。河面上画舫如织,歌女软糯的吴侬软语混着丝竹声飘上来,甜得能腻死人——可河岸边那些缩在墙角啃窝头的乞丐,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那些被衙役推搡着收摊的老妇,才是这座城的底色。
“陛下,”韩铁胆蹲在门边,手里攥着把新制的袖箭——箭头上淬了麻药,见血就倒,“楼下盯梢的,至少三拨。一拨在对面茶楼,扮成喝茶的客商;一拨在河对岸画舫上,假装听曲;还有一拨……就在咱们这醉仙楼后院,说是送货的伙计,可脚步沉得很,练家子。”
李破夹了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让他盯。盯得越紧,说明吴峰心里越没底。”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至少十几个,脚步声轻重不一,有穿靴的,有穿布鞋的,还有个脚步轻得像猫的,是个女人。
韩铁胆瞬间起身,袖箭抵在掌心。
门开了。
打头的是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脸上堆着笑:“李老板!久仰久仰!鄙人钱有德,在金陵做些小生意,听说李老板从北边来,特来拜会!”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锦衣的富商,有穿儒衫的文人,还有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灵动,手里捏着把团扇,正歪着头打量李破。
李破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钱有德一愣,随即笑着坐下,其余人也各自落座。雅间不小,可突然挤进十几个人,顿时显得逼仄。
“李老板真是爽快人。”钱有德从袖中掏出个锦盒,推过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这是金陵‘锦绣坊’新出的云锦,一匹值百两,李老板带回去给夫人做衣裳。”
锦盒打开,里面确实是上好的云锦,金线银线织出繁复的花纹,在晨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李破看都没看,又夹了块肘子肉:“钱老板有话直说。我这人粗,听不懂弯弯绕。”
钱有德眼角抽了抽,强笑道:“那……鄙人就直说了。听说李老板要在金陵做买卖,鄙人在这地方还算有些脸面,衙门里、漕运司、织造局,都有熟人。李老板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
“我不需要打点。”李破打断他,“我要见吴峰。”
雅间里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