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年那双枯瘦的手在紫檀木算盘上翻飞,指尖的老茧蹭着算珠,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老头子今年六十三,掌户部七年,头发全白了,可算账的本事一点没退步——他能在半柱香内心算出江南十三府半年的漕运税总额,误差不超过十两银子。
“不对……这里不对……”
沈大年突然停下,老花镜滑到鼻尖,独眼盯着账册上一行小字:“天启二十七年春,修缮京郊官道三十里,预算八万两,实际支出十二万两——超支四万两,钱去哪儿了?”
他身后站着四个年轻主事,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铁算盘”,分别叫赵算、钱算、孙算、李算——沈大年起的名,好记。
赵算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账目,脱口而出:“账上写的是‘石料涨价、民夫加薪’,可那年京城石料价格下跌三成,民夫工钱根本没变。”
“所以这四万两,”沈大年冷笑,“是被人贪了。”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钱算小心翼翼地问:“尚书大人,这账……是工部递上来的。经办人是工部员外郎周有德,批核的是工部侍郎严松——都是严阁老的门生。”
严阁老,严崇山,三朝元老,如今虽已致仕,可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的长子严松掌工部,次子严柏掌吏部,三子严杨掌礼部——严家一门三侍郎,在朝中树大根深。
沈大年沉默片刻,忽然从案上拿起支朱笔,在那行账目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贪墨工程款,按《大胤律》第七条,当斩。”老头子声音平静,“先记下,等陛下腾出手来,再一并算账。”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衫官员快步走进来,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慑人。正是新任户部郎中,林墨——三个月前还是江陵县丞,因在江南水患中组织乡勇守城有功,被李墨破格提拔。
“沈尚书,”林墨躬身行礼,“江南八府今年的夏税收缴清册送来了。总额二百八十万两,比去年多了三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