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了许久,白音长老才松开,抹了把脸,拉着李破就往营地走:“走!见你娘去!她等你……等了十八年了!”
狼皮帐篷越来越近。
李破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近乡情怯。
哪怕这个“乡”,只是一顶帐篷。
帐篷帘子掀开着,里面火光温暖。他能看见火塘,看见陶罐,看见矮凳……还有,角落里那个裹在毡毯里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颤抖。
小主,
李破停在帐篷外三步,忽然不敢进去了。
十八年的想象,十八年的梦,真到了眼前,反而怕——怕见到的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会唱歌、会骑马、会把他搂在怀里喊“小狼崽”的娘亲。
“进去啊。”白音长老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力道很轻。
李破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帐篷里很静。
只有火塘噼啪作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影,走得极慢,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五步距离时,他停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裹在毡毯里的人,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其其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脸上带着疤、眼神锐利如刀的年轻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手上缠满了绷带,丑陋得像枯树皮。
她怕吓着他。
李破看着那双泪眼,看着那双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那双眼里的小心翼翼和滔天的爱……忽然间,十八年的委屈、孤苦、咬牙硬撑,全涌了上来。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在地上,嘶声喊出那个压在心底十八年的字:
“娘——!”
声音撕裂,像受伤的狼崽在嚎。
其其格浑身剧颤,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毡毯滑落,露出缠满绷带的脸和身体,可她顾不上了,只是死死抱着,哭得撕心裂肺。
“破儿……我的破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一遍遍重复,语无伦次。
李破也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又会失去。
火塘边,白音长老背过身去,独眼老泪纵横。赫连明珠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陈瞎子拄着拐杖,仰头看帐篷顶,喉结上下滚动。
十八年的生离,十八年的煎熬,都在这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李破扶起母亲,这才看清她满身的绷带,看清那些绷带下隐约凸起的疤痕。他手指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娘,您这是……”
“毒。”其其格抹了把泪,笑得惨然,“野狼谷那场大火里中的‘狼毒’,解不了,只能用药吊着。阿爹怕我疼,就把我裹成这样……难看吧?”
“不难看。”李破摇头,声音哽咽,“娘什么样,都好看。”
其其格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白音长老这才转过身,抹了把脸,哑声道:“行了,别哭了。见面是喜事,该笑!来,喝羊奶!刚煮的,热乎!”
他舀了三碗羊奶,一碗给女儿,一碗给外孙,一碗自己端着。
三人围着火塘坐下,像寻常人家的祖孙三代。
“破儿,”其其格捧着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跟娘说说……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李破沉默片刻,从一岁被农家收养说起,说到土地庙里的半块饼,说到草原上的狼群,说到漳州血战,说到江南平叛……说到最后,声音平静下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其其格听着,眼泪就没停过。
白音长老听着,独眼里的杀气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