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有什么?
有爱吗?有悔吗?还是只有……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陆延舟被推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颈静脉置管,导尿管,胸腔引流管……他像一件破碎的工艺品,被各种管线重新拼凑起来,勉强维持着生命的假象。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灰败,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念站起来,跟着推床走向ICU。她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他那张曾经英俊得让她心动的脸,现在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陆延舟,”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真是个混蛋。连死……都要死得让我欠你。”
推床进入ICU,门再次关上。苏念被挡在外面,只能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
温言站在她身边,轻声说:“去换身衣服吧。你这样会生病的。”
这次苏念没有拒绝。她跟着温言来到医生值班室,温言找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给她。
“将就穿吧。”他说。
苏念换好衣服,湿衣服装在袋子里。她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突然问:“温言,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跳进湖里。”苏念的声音很轻,“他明明知道自己快死了,明明知道自己跳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他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结束?顺便……让我永远记住他?”
温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念念,无论他是不是故意的,他都救了苏忘。这是事实。”
是啊,这是事实。
陆延舟用自己仅剩的生命,换了女儿的安全。
这个事实,像一座山,压得苏念喘不过气。
四、苏醒
陆延舟在ICU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念每天来两次,每次半小时。她穿着无菌服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听着呼吸机规律的声音,看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
大多数时间,陆延舟都在昏迷。但偶尔,他的手指会动一下,眼皮会颤一下,像是努力想醒过来。
第四天下午,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神是茫然的,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苏念,眼睛慢慢聚焦。
他想说话,但气管插管让他发不出声音。他动了动手指,苏念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么冰,那么瘦,几乎没有温度。
陆延舟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动,写了一个字:孩。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头,哽咽着说:“苏忘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陆延舟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他又写:就、好。
然后他继续写:命、总、算、有、点、用、了。
苏念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她握紧他的手,声音破碎:“陆延舟,你别这么说……”
陆延舟摇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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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测仪上的心率平稳下来,呼吸机的节奏也规律如常。
但苏念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延舟用这次落水,完成了他生命最后的献祭——用自己残破的生命,换了女儿的安全,也换了她永远的愧疚。
医生过来查房,看着监护数据,叹了口气:“陆先生醒了?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肝功能的各项指标都在恶化。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还有多久?”苏念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医生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如果不再出现意外,可能……一个月。但这一个月会非常痛苦。疼痛会加剧,可能会出现肝性脑病,意识模糊,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可能认不出人,说胡话,行为异常。”医生说得很委婉,“苏女士,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念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苏念继续坐在床边。她看着陆延舟沉睡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轮廓,看着他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的阴影。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脆弱得像一张纸,一碰就碎。
这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现在用生命救了她最珍视的人。
恨吗?
恨不起来了。
爱吗?
爱不起来了。
那现在是什么感觉?
苏念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陆延舟写下“命总算有点用了”的时候,她的心像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块,空荡荡地疼。
窗外天色渐暗。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进来提醒。
苏念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陆延舟,转身离开。
走到ICU门口时,她听见身后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她回头,看见陆延舟的眼睛又睁开了,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苏念看懂了。
他在说:再见。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看见苏忘抱着陆延舟送的兔子玩偶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看见妈妈回来,小家伙扑过来,抱着她的腿问:“妈妈,爸爸是不是要死了?”苏念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苏女士,陆先生刚才出现剧烈疼痛,止痛药已经用到最大剂量,但他还是疼得撞墙。他清醒时让我们转告您一句话:‘告诉念念,如果有一天我疼得受不了,求她……让我走。’
”电话从苏念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