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协议的一部分,也是苏念加的额外条款。
“我要他活着,”她当时对阿强说,“但也要让他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
阿强问:“如果他想自杀……”
“制止他。用任何方法,只要不弄死就行。”
“如果有人想害他……”
“保护他。同样,只要不弄死就行。”
很矛盾的指令。
但阿强没问为什么。
拿钱办事,不问原因。这是他的职业准则。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陆延舟偶尔的咳嗽声。
他已经这样躺了三个小时。
不说话,不喝水,不配合护士换药。
像个真正的活死人。
直到——
病房门被推开。
苏念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衣服,米色风衣,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致又疏离。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食物的香味。
阿强和阿明看到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念走到病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粥。”她说,“城南那家,你以前爱吃的。”
陆延舟没动,甚至没看她。
苏念也不在意,自顾自打开纸袋,拿出保温盒,揭开盖子。
皮蛋瘦肉粥的香味飘出来。
“医生说你可以进食了。”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吃。”
陆延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苏念问,勺子还举在他嘴边。
“救我……又派人监视我……给我送粥……”陆延舟的眼睛红了,“苏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念放下勺子,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
“我想让你活着。”她说,语气平静,“清醒地,痛苦地,有尊严又没尊严地活着。”
“为什么?”陆延舟追问,“我死了不是更好吗?你恨我,我死了你就解恨了。我活着,只会让你更痛苦。”
“你错了。”苏念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你死了,我的恨就无处安放了。我需要一个活着的靶子,来安置我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恨意。”
她俯身,靠近他的脸:
“陆延舟,你不是想赎罪吗?那就好好活着,用你余下的每一天,来感受你曾经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这才叫赎罪。”
陆延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用力。
苏念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如果……”陆延舟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好好活着……还债……等到你还清恨意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眼泪滑下来:
“你能……能给我一个痛快吗?”
苏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想起协议上他要求加的那一条:当她还清恨意时,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你就这么想死?”她问。
“不。”陆延舟摇头,“我想活。但我知道,我不配活在你放过我的世界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给我一个期限。一个终点。让我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让我有个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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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位置。
久到阿强和阿明都忍不住看了这边一眼。
然后,她说:
“十年。”
陆延舟愣住了。
“我用了十年爱你,用了三年恨你。”苏念说,“再给你十年,还债。十年后,如果我还恨你,我会继续。如果我不恨了……”
她停顿,看着他:
“我会履行协议,给你一个痛快。”
陆延舟的手松开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横流。
“好……”他说,“十年……十年……”
像在念一个咒语。
苏念重新拿起勺子:“现在,吃粥。”
这一次,陆延舟长嘴了。
一勺,两勺,三勺……
他吃得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吃。
苏念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像在喂一个孩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画面竟然有一丝诡异的……温馨。
如果忽略门口两个黑衣保镖,忽略满屋子的医疗设备,忽略两人之间那沉重得能压死人的过往。
喂完粥,苏念拿出湿巾,给他擦嘴。
动作很轻,很自然。
陆延舟看着她,眼神柔软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今天会有人来给你做全面检查。”苏念收拾东西,说,“脑部CT,神经反应测试,还有康复评估。医生说你可能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陆延舟问。
“瘫痪,或者……智力受损。”苏念说得直接,“脑缺氧时间太长,损伤是不可逆的。”
陆延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真的瘫了……或者傻了……”
“我会给你请最好的护工。”苏念打断他,“让你体面地活着,直到十年期满。”
“……”
“陆延舟,”苏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想着用残疾来逃避。就算你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完这十年。”
说完,她转身要走。
“念念。”
他叫住她。
苏念停住脚步,没回头。
“谢谢。”陆延舟说,“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期限。”
苏念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
陆延舟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
他要用这么久,来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但至少,有了终点。
有了……盼头。
三天后,上午八点二十分。
“念暖花坊”刚开门。
苏念正在整理今天新到的玫瑰,门上的风铃突然疯狂响起。
不是顾客推门的轻响。
是被人用力撞开的巨响。
她抬起头,看到十几个记者涌进来,长枪短炮对准她,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
“苏小姐!听说你逼前夫签了卖身契?”
“陆延舟跳海是不是你设计的?”
“你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吗?”
“协议内容是什么?能透露一下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刀子一样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