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标准,你家六口人,可以分到十八莱。”工作队员飞快地计算着,“沙没老爷在这村有四百莱,他自家十口人,只能留一百莱。你们村三十户无地户,每户都能分到地。”
工作队员抬起头,看着班雅呆滞的脸,笑了:“大叔,你要有十八莱自己的地了。不是租的,是自己的。地契上会写你的名字。”
班雅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滚烫的。
“签字,按手印。”工作队员推过一张表格。
班雅不识字,但教书先生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兹确认,农民班雅一家六口,符合《土地分配暂行条例》规定之条件,获分配土地十八莱,位置......后面是地号。分配土地性质为永久使用权,可继承,不可转卖......”
“永久......”班雅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句咒语。
他按下手印,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像一个迟来的烙印。
当天下午,工作队员带着皮尺和界桩,开始在田野里丈量。班雅分到的十八莱连成一片,是村里最好的水田之一——原本是沙没老爷的“自留地”。老地主站在田埂上看着,一言不发。
界桩一根根打下,木桩入土的声音沉闷而坚定。农民们跟在后面,女人们哭着笑着,男人们摸着那些木桩,像摸失散多年的孩子。
黄昏时分,丈量结束。阿南站在田埂高处,举起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纸:
“乡亲们!这是临时政府颁发的第一批土地所有权证!班雅大叔,你来!”
班雅被推到前面。阿南把那张纸郑重地交到他手里。纸很厚,印章鲜红,上面有他的姓名、地号、面积,还有一行小字:“耕者有其田,天下方为公——李金唐”
“收好了!这是你们家的命根子!”阿南大声说,“明年开春,政府会发优质稻种,还有低息贷款买耕牛!好好种地,把日子过起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铺满新丈量的田地。班雅捧着那张纸,跪在了田埂上。他俯下身,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属于自己的泥土。
身后,三十几户农民陆续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晚风中飘散。
远处,沙没老爷的轿车驶离村庄,扬起一路尘土。旧时代的地主走了,带着不甘和妥协。新时代的农民跪在田里,捧着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
阿南和工作队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书先生送他们到村口,轻声问:“阿南同志,这样的村子,你们要走多少个?”
年轻人望向暮色中连绵的田野:“成千上万个。直到暹罗没有一个无地的农民。”
摩托车发动,驶向下一个村庄。车灯切开渐浓的夜色,像一把犁,犁过这片沉睡数百年的土地。
而在那空那育府的田野里,班雅还跪着。他女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阿爸,我们不回家吗?”
班雅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咧嘴笑了,笑容在暮色中无比明亮:
“傻孩子,我们已经在家里了。”
他抱起女儿,走向那十八莱田的中央。黑夜即将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中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土地。而在这片土地的四面八方,同样的故事,正在暹罗的千万个村庄里,同时上演。
土地改革的犁铧已经落下,翻开的不仅是泥土,还有这个国家千年未变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