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周凡睡得浅,听见雨声从密集到稀疏,从淅淅沥沥到偶尔一两声滴答,最后彻底静了。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深的,但已经能看出云的轮廓——不再是厚厚实实的一整块,而是裂开了,碎成了鱼鳞状,边缘透着隐约的灰白。
他轻轻起身,怕吵醒苏念。但苏念也醒了,含糊地问:“雨停了?”
“停了。你再睡会儿。”
“天快亮了。”苏念也坐起来,披上外套,“去看看院子。”
他们轻手轻脚地来到廊下。院子还是湿的,石板缝里积着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梨树上的水珠时不时滴落一颗,砸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是凉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像刚切开的西瓜那种清冽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青草的涩、还有不知名野花的幽香。
“真干净。”苏念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干净的空气都装进肺里。
确实干净。雨洗去了尘土,洗去了暑气,洗去了连日来的闷热。世界像是重新被创造了一遍,崭新,明亮,等待着第一缕阳光的检阅。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柔和的、带着点蓝调的白,像上好的宣纸。云层被这光染了色,边缘镶上金红,中间还是深灰,层次分明,像是哪位大师的泼墨山水。
周凡回屋拿了相机。这样的晨光,不记录下来可惜了。他支起三脚架,调整参数。苏念也拿了速写本,坐在竹椅上,用炭笔捕捉云的变化。
快门声和炭笔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宁静早晨唯一的伴奏。
山子和水儿还没醒。昨晚他们睡得晚,听着雨声入眠,现在正做着关于雨、关于蚂蚁、关于蜗牛的梦。周凡拍了几张院子全景,又去拍梨树。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里像珍珠,颤巍巍的,随时要滚落。他拍特写,拍水珠里倒映的世界——颠倒的屋檐,变形的梨树,还有他自己小小的、扭曲的影子。
苏念在画云。她画得很快,线条简练,但抓住了云的神韵——那种流动的、变幻的、既柔软又有力的特质。她画云的裂缝,画光的渗出,画天空从沉睡到苏醒的过程。
“看东边。”她忽然说。
周凡抬头。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金光从那里涌出来,不是一束,是一大蓬,像熔化的黄金,泼洒在云海上。云被点燃了,从深灰变成暗红,变成橙黄,最后变成耀眼的金。那光太强烈,刺得人眼睛发疼,但又忍不住要看。
太阳还没露面,但它的先遣部队已经宣告了它的到来。
“快了。”周凡调整镜头,对准那片金光。
果然,几分钟后,太阳露出了一个边。不是完整的圆,是弧形的一线,红彤彤的,像烧红的铁。它上升得很慢,但很坚定,一点一点,从云层后面挣脱出来。每多露出一分,光就强一分,热就多一分。天空的颜色也在变,从深蓝到浅蓝,到鱼肚白,到泛着金光的蔚蓝。
当太阳完全跳出云层时,世界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突兀的亮,是渐进的、温柔的亮。光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苍山的轮廓,漫过村庄的屋顶,漫过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板。湿漉漉的院子开始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在光里形成若有若无的薄雾,给一切都罩上了柔光滤镜。
周凡连拍了几张,检查回放。照片很美,但不如亲眼所见的美。照片是凝固的瞬间,而眼前的景象是流动的,变化的,有声有色的——鸟开始叫了,先是稀疏的几声试探,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了清晨的交响乐;远处传来了鸡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还有狗吠,人声,推门声,打水声,生活的声响渐渐苏醒。
“孩子们该醒了。”苏念收起速写本。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了动静。先是山子的哈欠声,然后是水儿含糊的“妈妈”。周凡和苏念相视一笑,收起设备,回屋去。
山子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刺猬。水儿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虽然扣子扣错了,但很得意地看着爸爸妈妈。
“雨停了吗?”山子问。
“停了,太阳出来了。”周凡帮他穿衣服,“快起来,今天天气特别好。”
“去看彩虹!”山子想起昨天的约定,一下子清醒了。
“彩虹要等条件合适才会出现,不一定有。但我们可以去洱海边,看雨后的洱海,看苍山上的云。”
孩子们兴奋起来,动作快了很多。洗漱,吃早饭,收拾东西。杨阿姨准备了野餐的食物——饭团,卤蛋,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壶菊花茶。装在竹篮里,沉甸甸的。
出门时,阳光已经很明亮了。地面半干半湿,低洼处还有积水,映着蓝天白云。空气还是凉的,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元宝二世跟在他们脚边,东嗅嗅西闻闻,对雨后的一切都很好奇。
巷子里的邻居们也出来了,都在说这场雨。卖豆腐的阿婆说,这场雨下得及时,田里的菜正渴呢;开客栈的老李说,雨把石板路洗得真干净,游客走着舒服;孩子们在积水处踩水玩,被大人呵斥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周凡一家穿过村子,往洱海边走。路两旁的稻田喝饱了水,绿油油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有些已经开始泛黄。田埂上的野花开了不少,蓝色的小碎花,黄色的野菊,紫色的牵牛,在阳光下格外鲜艳。蝴蝶也出来了,白色的,黄色的,在花间翩翩起舞。
山子追着蝴蝶跑,水儿蹲下来看花。周凡不催他们,慢慢走,慢慢看。旅行久了,他学会了放慢脚步——最美的风景往往不在目的地,而在路上。
快到海边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水声。不是海浪声,是溪流声。原来村子边的小溪涨水了,平时只是涓涓细流,现在成了哗哗的小河,清澈的水从山上流下来,穿过石缝,激起白色的浪花,最后汇入洱海。
山子脱了鞋袜,就要往水里踩。周凡拉住他:“水凉,而且不知道深浅,不能随便下。”
“可是我想玩水。”
“等会儿到海边,有浅滩,可以玩。”
他们沿着溪流走。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的,扁的,各种颜色。有小鱼在游,细细的,银亮的,一群群的,遇到人影就倏地散开。水草随水流摆动,绿得像翡翠。
水儿指着溪边的一丛植物:“那是什么?”
是一种叶子像心形的藤蔓,开着小喇叭状的紫花,爬在石头上,湿漉漉的,很鲜嫩。
“是牵牛花。”周凡说,“早晨开得最好,太阳一晒就蔫了。所以又叫朝颜。”
“朝颜……”水儿重复着,“早晨的笑脸。”
这个解释真好。周凡想,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有诗意。
他们继续走,洱海就在眼前了。
雨后的洱海,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洱海是澄澈的蓝,像一大块蓝宝石。今天的洱海颜色更深,更沉,是靛青色的,因为吸收了天空的云影,显得厚重。水面很平,几乎没有浪,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苍山,倒映着云,倒映着刚刚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