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霍华德是在抵达石鸦镇的第三天,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前两天的记忆是破碎的:穿越封锁线时深夜的急行,佩平(负责护送的战士)压低声音的“快走”,阿列克谢在后卫位置紧张的张望,还有自己肺部火烧般的疼痛——在帝都黑石审讯所落下的病根,三个月的监禁和刑讯让这个年轻的教授身体垮了大半。
他是被担架抬进石鸦镇的。昏迷,高烧,呓语。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草药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然后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疲惫的女医生正在给他换药。
“我在……哪里?”
“石鸦镇,野战医院。”女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你安全了,詹姆斯同志。”
同志。这个词让他愣了愣。在帝都的地下工作中,他们彼此称呼“同志”时总带着一种秘密的庄严,像在黑暗中传递火种。而在这里,这个词被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就像说“先生”或“教授”一样平常。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护士——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姑娘——给他端来一碗小米粥和一块烤土豆。他吃着,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操练口号,近处有人在大声读报,孩子们跑过时的笑声。
“这里……不怕敌人袭击吗?”他忍不住问护士。
护士笑了:“怕啊。所以才有民兵,才有哨卡。但日子总要过嘛。”
第三天,医生允许他下床走走。凯特和阿列克谢来接他——两人都换了装束,凯特穿上了灰布军装,虽然不太合身,但腰板挺直;阿列克谢还是那身破旧外套,但洗得很干净。
“教授,维克多同志想见你。”凯特说,“在纽曼城。”
“纽曼……解放了?”
“三天前。”阿列克谢的脸上有种詹姆斯从未见过的光彩,“格罗夫死了。现在整个葛培省南部,都是我们的了。”
去纽曼的路是坐马车走的。路上,詹姆斯看见了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田野里,农民正在秋收。不是零散的佃户在老爷的土地上劳作,而是成群结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一起收割、捆扎、搬运。田埂上插着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芒克村第三生产队”“橡树村集体农庄试点”。有人在地头休息,一个年轻人站在土堆上,手里拿着小本子,大声念着什么,周围的人在听,偶尔插话。
“他们在干什么?”詹姆斯问。
“学习。”车夫——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兵——头也不回地说,“识字班。农闲时学识字,农忙时地头学。今天大概在学《土地改革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