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人不养人”。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六个字,像锈蚀的电缆,刮擦着她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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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区希望小学的电力安全课异常成功。孩子们被孙芸带来的卡通电路模型吸引,争先恐后地回答她的提问。在课上,她注意到教室后方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正微笑着记录什么。
课后,校长找到她:“孙老师,那位是省博物院的郑教授,今天正好来我们学校做自然课讲座。”
老人走过来,向孙芸伸出手:“你的课讲得真好,深入浅出。我有个冒昧的请求——我看到你笔记本上的植物素描,非常专业。我们正在做一个《濒危植物图谱》的编撰项目,急需像您这样既懂科学又有绘画功底的人才。”
孙芸下意识合上笔记本:“只是业余爱好。”
“业余?”郑教授推了推眼镜,“你这笔触,这细节处理,没有多年功底是不可能的。考虑一下,项目为期三个月,每周可能需要占用你两个下午。”
回城的路上,孙芸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心里反复咀嚼着郑教授的提议。她想起五年前大学毕业时,曾在植物研究所和电力设计院之间犹豫不决。最终,在父亲“先有稳定工作再发展爱好”的劝说下,她选择了后者。
如今,“爱好”被她锁在抽屉最深处,而“稳定”成了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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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减少工作量?”王副院长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小孙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给你放两天假调整一下。”
“不是放假的问题,”孙芸坚持道,“我接手的项目已经超出正常负荷,而且质量要求...”
“所以你是觉得我分配工作不公平?”王副院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设计院不是幼儿园,还要按哭闹声分糖果。你是能干的人,能干的人自然要多担当。这是组织的信任。”
熟悉的套路,用“信任”包装“利用”,用“担当”掩盖“剥削”。
孙芸深吸一口气:“我理解,但我最近确实有些个人事务需要处理,可能无法像以前那样全天候待命。”
王副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孙,你知道院里明年就要提拔新的副总工了。你是候选人之一,这个时候‘减少工作量’,岂不是自毁前程?”
利诱,接着是威胁。孙芸清楚地看到了那套操纵人心的手段。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她之所以被不断加码,不仅因为她能干,更因为她从不推活儿,从不提要求。她像一台设计精良的发电机,默默承受着不断增加的负荷,直到某天烧毁为止。
“我考虑清楚了。”她说。
王副院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那好,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城南小区电路改造项目你得做完,临时换人对项目不利。这也是为居民负责。”
又一张道德牌。孙芸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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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老旧小区的电路问题比想象中更复杂。老龄化严重的社区里,电线如蜘蛛网般缠绕在狭窄的巷道上方,变压器超负荷运行,夏季用电高峰时曾两次起火。
孙芸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实地勘察。大多数居民对改造表示支持,唯独住在巷子深处的陈奶奶坚决不同意新线路从她家外墙走。
“二十年前就这么弄的,现在怎么就不行了?”老人坐在门槛上,不肯让施工人员进门测量。
孙芸没有像其他设计师那样强硬交涉,而是蹲下身,耐心询问老人的顾虑。
“那些电线盒子,丑得很,挡我家窗户。”陈奶奶嘟囔着,“而且我孙子说,有辐射。”
孙芸想了想,从包里掏出素描本:“奶奶,我给您画一下新线路的走向和电箱的样子,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再调整。”
她寥寥几笔,勾勒出建筑轮廓和线路布局。陈奶奶凑近看了半天,突然指着素描本边缘的一朵小花:“你这玉兰画得真好。”
孙芸一愣,那是她随手添上的装饰。
“我年轻时也在纺织厂画花样,”陈奶奶语气柔和下来,“后来机器代替了手工,就没再画了。”
那天下午,孙芸坐在陈奶奶家的小院里,听她讲了几十年的花样变迁,也了解了她真正的担忧——电箱会挡住她每天下午晒太阳的位置。
回到设计院,孙芸修改了方案,将电箱位置移动三米,既不影响技术参数,又保留了陈奶奶的“阳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