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冒雨去罗丁岩巡查时沾上的泥垢,深褐色,带着山里特有的、带着点腐烂气息的土腥味。
这味道猛地勾起了他五年前的记忆。
也是这么一个雨天,不过那时候雨势没现在这么夸张,这么持久。
小主,
当时的老所长,带着他这个刚入职没多久的菜鸟,去勘察一个刚刚发生的小型滑坡现场,就在罗丁岩的东麓。
齐腰深的泥浆里,混着被冲断的树木、碎石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布烂絮,那股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泥土的、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在一堵被泥石流冲垮的土墙边,看到了一具保持着蜷缩姿势的尸体。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手还死死攥着拳头,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
男人无名指上那枚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银戒指,在微弱而浑浊的晨光里,反射着冰冷又刺眼的光。
那光芒,像根针一样,扎得他眼睛疼了好几天,心里也堵了好几天。
这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五年,多少个雨夜都会毫无征兆地突然蹦出来,高清无码,带着当时的味道和声音。
现在,监测仪上不断跳动的、触目惊心的数字;窗外泼天而下、没有尽头的暴雨;罗丁岩在厚重雨幕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庞大的黑影;还有记忆里那惨烈无比的画面……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刘楚生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不能等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果断和决心取代,“启动橙色预警二级响应预案!”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线路独立的应急专用对讲机——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比那时灵时不灵的破手机信号靠谱多了。
按下通话按键时,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他沉稳而迅速的声音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响起:
“彭东,你带刘江,立刻去岩下村第三排住户区!重点盯住李宝田和杨海如这两家!李宝田那个倔驴,上次排查就跟你杠上了,嫌我们踩了他家菜地,这次就是抬,也得把他全家给我抬走!杨海如老人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犯糊涂,你们多费点心,耐心劝,千万别让她犯倔!”
“我去劝半山腰那个杨老太——就是守着老四合院不肯走的那个,她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就她一个人住。”
“范绪成!你守着监测点,眼睛给我瞪大点!每十分钟,必须向县局地灾中心报一次实时数据!记住,哪怕数据只是放个屁,有点风吹草动,也得给我清清楚楚记下来,报上去!操作流程在脑子里再过三遍,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对讲机那头立刻传来几声干脆利落的“收到!”。
彭东已经开始麻利地收拾雨衣、强光手电、救生绳,一股脑塞进背包,动作快得像是在拆弹。
刘江是所里去年刚退伍安置过来的兵哥哥,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此刻正弯腰把厚重的雨靴鞋带系得死紧,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势。
“所长,要不……你先吃口热的垫垫肚子?”
角落里传来范绪成小心翼翼的声音。他举着一桶刚泡好的、冒着诱人白汽的红烧牛肉面走过来——这是所里熬夜值班必备的续命神器,塑料盖子上凝结的水珠不断往下滴。
范绪成是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没完全退干净的学生气,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大夜没休息好。
刘楚生本能地想吼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吃个屁!”,但话到嘴边,看见范绪成那浓重的黑眼圈和稚气未脱的脸上强装镇定的表情,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接过范绪成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心的汗,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等这场雨停了,安稳了,我请你们去县城‘好再来’搓一顿!牛蹄、毛肚管够,让你们吃到扶墙出!”
“真的?所长你可别画饼啊!”
范绪成的眼睛瞬间亮了,连日的倦意似乎都被这个承诺驱散了不少。
“我老刘啥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刘楚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份沉重的嘱托拍进去,“守好家,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抓起挂在门后那件荧光黄的醒目雨衣,利落地套在身上,拉链“刺啦”一声,直接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