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强行压过了烦躁和绝望。母亲最后的话,那冰冷的嘱托,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他猛地集中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入那条细弱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左臂。
动!
给我动起来!
仿佛在泥沼中拖动万斤巨石。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神经灼烧般的反馈。视野因过度的用力而阵阵发黑,意识在剧痛中飘摇。
一寸……再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刻钟。那条小小的手臂,终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抬了起来。脱离了襁褓的束缚,暴露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皮肤瞬间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手,小小的,肉乎乎的,五指短得可怜。它悬在空中,笨拙地、颤抖着,朝着旁边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小身影,一点点地探过去。颤抖的指尖,终于,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襁褓边缘粗糙的布料。
然后,凭借着那一点点可怜的触感,凭着听觉判断的方向,那只小小的、笨拙的手掌,带着婴儿无法控制的轻微抖动,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一下,又一下,拍在了包裹着陈平安的襁褓上。
“呃…呃…”叶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急促的短音,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抚,又像是在和自己身体的极度不协调较劲。每一次拍打,都耗尽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丝力气。
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动作笨拙得甚至有些可笑。但奇迹般的,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竟真的在这样笨拙的拍打和含糊的“呃呃”声中,一点点低了下去。
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小小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挣动。
有效果!
叶风心头一松,那强撑着的意志力仿佛也随之消散了大半。剧烈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拍打的手臂瞬间失去所有支撑,软软地垂落下来,搭在了陈平安的襁褓边缘。黑暗温柔而强势地吞噬了他的意识,身体彻底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叶风小小的胃。每一次肠胃的空虚蠕动都带来尖锐的、无法忽视的疼痛,迫使他从昏沉中醒来。
视野依旧模糊,但那种噬人的空乏感却无比清晰。他想哭,喉咙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身体虚弱得连转动眼珠都异常吃力。
“哇啊——!哇——!”
旁边襁褓里,陈平安的哭声准时响起,比饥饿感更加尖锐,更加不容忽视。小家伙显然也饿极了,哭声里充满了原始的愤怒和委屈,小小的身体在包裹中剧烈地扭动,试图寻找并不存在的食物来源。
叶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哭声凿得嗡嗡作响。饥饿、烦躁、无力感,还有那沉甸甸的“看好平安”的嘱托,像几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口。他再次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力气,试图重复昨晚那笨拙的安抚。
左臂,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试图抬起,都伴随着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断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在意识里无声地咆哮,驱动着那条软弱无力的肢体。
动啊!
指尖终于艰难地触碰到襁褓的边缘。他凭着感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陈平安的小身体上轻轻拍打。一下,又一下。动作迟缓得如同慢放的皮影戏。
“呃…呃…”喉咙里挤出单调的音节,带着婴儿特有的无助和焦急。
也许是饥饿压过了其他感觉,也许是这笨拙的安抚终究聊胜于无。陈平安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哼唧,小小的脑袋在襁褓里无意识地蹭着,似乎在寻找安慰。
叶风几乎虚脱,拍打的手臂颓然落下。饥饿感并未消退,反而在短暂的注意力转移后变得更加凶悍。他只能闭上眼,试图用昏睡来对抗胃里那烧灼般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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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重的、难以形容的酸馊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异常刺鼻。这气味叶风很熟悉——昨天后半夜,陈平安第一次排泄时,也是这种味道。
“呜哇——!呜哇——!”
几乎是气味散开的同时,陈平安新一轮的、更加响亮和尖锐的哭嚎瞬间爆发。这一次的哭声里充满了明显的不适和控诉,小小的身体在湿冷黏腻的襁褓里剧烈地扭动挣扎,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叶风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旁边襁褓的动静大得惊人。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来了!
烦躁感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空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味道——再次调动起那几乎枯竭的力量。手臂沉重地抬起,朝着哭声的方向,摸索着,拍打下去。
“呃…呃…呃…”他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抚意味。每一次拍打,都像是在和自己身体内无形的枷锁搏斗。
陈平安的哭声在笨拙的拍打中渐渐低弱,但身体的不适显然还在,抽噎声断断续续,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小嘴委屈地扁着。
饥饿的绞痛尚未平息,排泄物的异味又钻入鼻腔。叶风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僵硬,只有胸腔因微弱的呼吸而缓慢起伏。意识在无边的疲惫和现实的冰冷中沉沉浮浮,像一片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枯叶。
时间在泥瓶巷这间破败的屋子里失去了刻度。只有窗外天空明暗交替,风穿过缝隙时高时低的呜咽,以及身边婴儿反复无常的啼哭与哼唧,成为仅有的参照。
叶风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被饥饿唤醒,在陈平安的哭声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笨拙安抚,然后被更深的疲惫拖入昏睡,再被饥饿或排泄物的异味惊醒,周而复始。
每一次醒来,身体的虚弱感都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每一次试图挪动那具小小的、不受控制的躯体,都像在对抗一座无形的大山。肌肉的酸痛深入骨髓,每一次用力后的虚脱感都让他意识模糊。喉咙里只能发出单调喑哑的“呃呃”声,连表达最基本的情绪都成了奢望。
他像一具被遗忘的、生了锈的木偶,被强行塞进了这个荒谬绝伦的角色里。看守另一个婴儿?多么可笑又残酷的使命。每一次陈平安的哭声响起,那沉甸甸的“哥哥”二字,就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这具脆弱不堪的躯壳中,动弹不得。
夜色,再一次沉沉地笼罩了泥瓶巷。
破屋如同沉在冰冷的墨池底部,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顽强地从屋顶几处破损的瓦片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的泥尘上投下几道惨白、扭曲的光痕。空气比白日更加阴冷刺骨,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湿寒。
叶风是被一阵异样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饥饿那熟悉的绞痛,也不是排泄物刺鼻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冰冷和衰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缓慢而坚决地熄灭。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模糊的视线捕捉到旁边的襁褓。
陈平安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