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短促、几乎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的呛咳,从阴影里逸出。辛辣的酒液猛地冲入鼻腔,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掩唇,宽大的靛蓝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得惊人的手腕。
天外飞仙?
叶风强行压下喉间的不适,眉头在灯影深处紧紧拧成了一个结。这招式名字……华丽得近乎浮夸,矫揉得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穷尽一生所学,剑招早已化繁为简,每一式都只为最精准、最迅捷地击中目标而存在。剑光所向,是破绽,是死穴,是终结,而非什么照亮九州十地的表演。这名字,不仅他从未用过,甚至从未想过。这说书先生……编故事的本事,倒是比他的剑法更“惊天地泣鬼神”。
他无奈地轻轻摇头,动作细微,带动几缕垂落的乌发在靛蓝的布衣上无声滑动。喧嚣如同潮水,将他这角落的孤岛包围。他放下掩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酒液的湿意,正欲重新拿起那粗粝的酒壶,为自己再倒上一杯这劣质的“忘忧物”。
就在这抬手落手的间隙,靛蓝的袖口因动作再次微微下滑了一寸。
一个冰冷、坚硬、毫不起眼的物件,在袖口的阴影里,极其短暂地显露了一瞬。
那是剑柄末端。没有任何华丽的雕饰,没有耀眼的宝石,只有一种被手掌无数次摩挲后形成的、深沉的、内敛的乌木光泽,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古墨,在昏黄跳跃的油灯光晕下,只吝啬地反射出一线幽暗的冷光。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叶风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温热的酒壶陶壁。
就在这一刻,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后颈。那感觉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迥异于周遭狂热盲目的目光。
他眼角的余光,借着举壶倒酒的动作,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扫过茶寮中央那喧嚣的源头。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那唾沫横飞、正享受着万众欢呼的说书先生,那双本应得意洋洋、扫视全场以收获更多崇拜的老眼,此刻竟没有看向任何一张狂热的脸。
那双眼睛,浑浊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锁定猎物,正死死地、穿透鼎沸的人声和摇曳的光影,精准无比地钉在他——叶风——刚刚无意间滑落袖口、露出那一线乌木剑柄的左手手腕上。
说书人脸上那夸张的、因故事高潮而激动的红潮尚未褪去,但眼神深处,却骤然凝结起一片冰冷的、带着探究与骇然惊悸的幽潭。
惊堂木的余响似乎还在浑浊的空气里震颤,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木梁和每一个兴奋的毛孔上。鼎沸的人声如同烧开的滚水,在小小的茶寮里翻腾、冲撞,汉子们粗粝的喝彩、妇孺们带着颤音的惊叹、杯盘碗盏的碰撞……所有声响都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浪,扑打着角落那张不起眼的小方桌。
叶风稳稳地倒满了面前的粗陶杯,劣质烧酒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升腾起来,在鼻端萦绕,却奇异地未能盖过那丝若有若无、如同跗骨之蛆的注视感。来自茶寮中央高台的目光,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死死钉在他的手腕上,仿佛要透过那层靛蓝粗布,将那截乌木剑柄烙印在眼底。
他缓缓放下酒壶,陶壁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瞬间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他并未抬头,视线低垂,落在杯中那微微晃荡的浑浊酒液里。倒影扭曲,映着上方昏黄摇曳的油灯光晕,像一团跳动的、不安的鬼火。
四周的狂热呼喊——“剑仙!”“天外飞仙!”——如同潮水般拍打过来,又徒劳地退去。这些喧嚣的泡沫,此刻听在耳中,竟带上了一丝荒诞的嗡鸣。
叶风端起酒杯,指尖感受到粗陶特有的微温与涩意。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握着,任由那劣酒的气息弥漫。眼睫低垂,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桃花眼中可能流转的任何情绪。
茶寮里,人声依旧鼎沸,为那虚构的、光芒万丈的“天外飞仙”而沸腾。
角落方寸之地,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悄然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