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风。” 他开口,那娇柔婉转的音色依旧,但此刻,却褪去了许多惊惶和尖锐,只剩下一种温和的平静,如同清晨田野上拂过的微风。他甚至没有纠正那个“姐姐”的称呼。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手伸进那件紧绷旧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塑料包装——那是昨天出院时,护士看他情绪低落,偷偷塞给他的,说是能缓解心情。
他掏了出来。是一根裹着彩色糖纸的棒棒糖,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叶风将那根棒棒糖轻轻放在石头沾着泥点的小手里,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温柔的笨拙。
“给,石头。” 他的声音依旧柔软,像羽毛轻轻扫过,“姐姐这里有根棒棒糖,送给你了。” “姐姐”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命运强行赋予却又在此刻自然流露的平静。
他直起身,晨光勾勒着他穿着不合身旧衣的纤细身影和披散的长发,在广袤的绿色田野背景中,形成一种既突兀又奇异的和谐。
“去玩吧。” 他轻声说,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消散的、温和的弧度。
日子像田垄间蜿蜒的溪水,在日升月落中悄然流淌。叶风身上的旧男装被爷爷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件洗得发白、同样不合身却宽松许多的粗布女褂取代。长发被他用一根韧性十足的草茎笨拙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依旧会随着动作扫过脖颈光滑的皮肤。最初的别扭和羞耻,被日复一日的泥土、汗水、阳光和爷爷沉默却不容置疑的指令,一点点磨平了棱角。
锄头不再那么沉重,挥动时手臂肌肉的酸痛变成了某种踏实的刻度。薅草时指尖沾染的泥土和草汁,不再让他皱眉。他甚至学会了分辨哪株苗该留,哪株草该除。清晨踩着露水下地,傍晚披着霞光归来,粗糙的饭食带着泥土的香气,沉甸甸的旧棉被压在身上,是另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小主,
身体依旧是陌生的。每一次弯腰时腰肢的柔韧,每一次抬手时手臂线条的纤细,每一次汗水滑落颈项时那光滑的触感,都在无声地提醒他与过去的割裂。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排斥和恐惧,却如同烈日下的露珠,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然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适应。他发现这具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动作间带着一种他过去从未体会过的流畅和柔韧。过去能扛起的重物,现在需要更巧妙的姿势和更多的技巧,但他竟然也做到了。甚至一些过去那具身体无法做到的、需要极致柔韧的动作,这具身体也能轻松完成——比如在狭窄的田垄间灵巧地转身,比如轻易地够到高处缠绕的藤蔓。
这认知,最初是惊愕,继而是一种混杂着酸涩的……释然。
那天傍晚,晚霞烧透了半边天,将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叶风没有立刻回家,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屋后那片向阳的小坡地。几天前,他偷偷在这里,用那把磨得光亮的旧锄头,费力地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将一颗不知名的、从路边捡来的、干瘪却还带着一点生机的野树种了下去。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混杂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冲动和一种无处安放的寄托——仿佛种下它,就能把过去那个“叶风”也一起埋进土里。
此刻,他蹲在小小的土包前。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清晰地映照出那株小小的树苗。仅仅几天,它竟真的活了过来!几片嫩绿的、带着绒毛的新叶,倔强地舒展着,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蓬勃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生命力。那抹新绿,在金色的霞光里,鲜亮得刺眼。
叶风伸出手——那只沾着新泥、指节不再如最初般无瑕、却依旧纤细白皙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片娇嫩的叶片。温凉的触感传来,带着生命的脉动。
就在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轻轻地、彻底地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