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在别墅主体建筑前宽阔的台阶下停稳。少年率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了后座车门。
“下车吧,妹妹。”他朝她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
叶风蜷缩在座位里,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濡湿了她苍白的面颊。“我不是你妹妹!你认错人了!求求你放我走吧……”她呜咽着,声音破碎,那脆弱无助的模样,足以让任何心肠稍软的人为之动容。
然而,少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她的抗拒有些无奈,但并没有丝毫动摇。他俯身,直接探手进来,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真的弄疼她。
“是不是,进去就知道了。”他几乎是将她半抱半扶地“请”出了跑车。
就在叶风双脚落地,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踉跄的瞬间——
别墅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猛地从里面被打开了!
明亮的、温暖如昼的光芒从门内倾泻而出,瞬间将门前的台阶和叶风笼罩其中。光芒中,两道人影以几乎可以说是失态的速度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的美妇人。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藕荷色旗袍,乌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容貌与叶风竟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妇人的眼中此刻盈满了泪水,写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狂喜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悲伤。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将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叶风紧紧、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囡囡!我的囡囡!真的是你!妈妈终于找到你了!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妇人(叶风的母亲?)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叶风肩头宽大的校服布料。她的怀抱是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叶风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开。
紧接着,一位身材高大、气质沉稳威严的中年男人也快步走上前。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家居服,鬓角有些许斑白,面容刚毅,此刻却同样眼圈泛红,情绪激动。他没有像妻子那样失态地拥抱,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叶风的头顶,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叶风的脸,仿佛要将这失散多年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
“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厚重,蕴含着太多压抑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炽烈的情感轰炸,让叶风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僵硬地被美妇人拥抱着,感受着那陌生的、属于母亲的温暖和泪水,鼻尖萦绕着妇人身上高级香水的淡雅气息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妇人身体的剧烈颤抖,以及那位父亲落在她发顶那珍视至极的、轻柔的抚摸。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像是另一个荒诞的梦境!
“不……你们……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叶风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声音,她用力挣扎起来,试图推开紧抱着她的妇人,眼泪也流得更凶了,是恐惧,是茫然,是巨大的无措,“我是孤儿!我是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放开我!”
她几乎是嘶喊着说出这些话,用尽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那写在档案里冷冰冰的“弃婴”二字,是她内心深处无法磨灭的伤痕。
听到“遗弃”两个字,紧紧抱着她的母亲身体猛地一僵,哭得更加悲恸,仿佛被这两个字刺穿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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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一直努力维持着沉稳的父亲,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沉痛。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叶风的肩膀,让她能正视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种深沉的、属于父亲的痛楚。
“孩子,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试图穿透叶风的恐慌和抗拒,“你不是被遗弃的!绝对不是!你是我们叶家唯一的女儿,是我们夫妻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十年前,在你五岁生日那天,我们带你和你的三个哥哥去游乐园庆祝。只是……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在我们去买冰淇淋的间隙,你……你就不见了!”
父亲的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愧疚和痛苦,那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找遍了全国,登了无数寻人启事……后来才从警方那里得知,你们当时所在的位置,正好有一个流窜作案的拐卖儿童团伙在活动……你,你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人贩子……?” 叶风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可能性,她从未想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由于性别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被期待地降临,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抛弃……
“是的,拐走!” 父亲的声音更加沉痛,他紧紧握着叶风的肩膀,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真相烙印进她的心里,“你是从人贩子手里被解救出来的孩子!只是因为当时你年纪太小,受到惊吓,可能记忆模糊,加上解救过程混乱,信息对接出了偏差,才被错误地登记为孤儿……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有看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这时,那位一直紧紧抱着她的母亲也抬起了泪眼朦胧的脸,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叶风的脸颊,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妈妈怎么会遗弃你?这十年,妈妈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的女儿……”
而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那个开车将叶风带来的少年,此刻也终于再次开口。他看着叶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之前的锐利和强势,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沉甸甸的愧疚。
“我是你三哥,叶凛。”他介绍着自己,声音低沉,“当年……是我拉着大哥二哥去看游行表演,没有紧紧牵着你的手……才让你……对不起,妹妹。我们三个……找了你十年,也愧疚了十年。”
叶风呆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遗弃?拐卖?
孤儿?唯一的女儿?三个哥哥?
十年的寻找?十年的愧疚?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世界。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情感真挚的父母,看着那个眼神充满愧疚的“三哥”叶凛,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痛苦……
她一直坚信不疑的身世,此刻被动摇了。如果……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她这十年在孤儿院感受到的孤独、被抛弃的伤痛,以及后来努力独立生活的一切艰辛,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完全不同的、充满了阴差阳错和巨大悲伤的真相?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和抗拒都在这一刻消散,只剩下巨大的、颠覆性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是为自己可能错付的十年孤苦?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到让她不知所措的“亲情”?
别墅门前,灯火通明,失散十年的一家人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团聚”。而被卷入这场命运漩涡中心的叶风,穿着她那身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宽大校服,站在温暖的灯光下,却感觉比在寒冷的夜风中更加冰冷和迷茫。她的过去被彻底推翻,未来,似乎也正朝着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