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之主(2)

百篇杂论 叶风大号 3581 字 3个月前

他将那张价值不菲的人皮面具随手揣入怀中,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动作间自有一股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他此刻显露的真实年龄和身份相符。他对着赵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却带着野兽般侵略性的牙齿:

“老哥,这么多年没见,眼神还是这么毒。” 他语气熟稔得仿佛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当年你把我的妹子,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给‘抢’走了,害我伤心了好一阵子。如今我这当舅舅的,偶尔回来看看外甥女,顺便……嘿嘿,忽悠忽悠你闺女,逗逗乐子,总不算太过分吧?”

他这话说得混不吝,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爽和几分无赖气,仿佛当年那段牵扯到部落联姻、个人情感与边关稳定的复杂往事,只是一桩可以拿来调侃的少年风流债。

赵统闻言,虎目一瞪,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抬腿就朝着拓跋野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笑骂道:“放你娘的屁!小兔崽子,当年明明是你那妹子,看上了老子英武不凡,非要跟着老子回玉门关!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混账东西还想颠倒黑白,讨打了是不是?”

他这一脚,这声骂,哪里像是威震边关的元帅对待一个草原部落(王子)的态度?分明是军中老兄弟之间打闹嬉戏的模样!那一声久违的“小兔崽子”,更是将两人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暴露无遗。

赵无暇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三魂七魄仿佛都被震飞了一半。她看着那个瞬间从“野性少年”变成“沧桑大叔”的拓跋野,又看看自家那平日里不苟言笑、令行禁止的父亲,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跟人踢屁股对骂……信息量太大,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烧坏了。这……这难道就是父亲年轻时在江湖(或者军旅)中结下的过命交情?义弟?而且听这意思,自己那早逝的娘亲,竟然是这个草原王子的妹妹?!

然而,这诡异而带着一丝温情(?)的旧友重逢场面,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阴柔穿透力的脚步声,自城墙阴影的更深处传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沙石上,几乎微不可闻,却奇异地让在场三人,包括久经沙场的赵统和深藏不露的拓跋野,都瞬间心生警兆。

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踱出。来人面白无须,容貌普通,看不出具体年纪,身着一袭深紫色的宦官常服,袍袖宽大,双手拢在袖中。他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微笑,眼神却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透着一种浸淫宫廷已久的冰冷与莫测。

他先是朝着赵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尖细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奴婢,参见赵元帅。” 礼数周全,却无多少敬畏。

然后,他又转向拓跋野,同样微微躬身,脸上那抹笑容丝毫未变:“这位……想必就是草原上的贵客了。奴婢有礼。”

赵统和拓跋野几乎在瞬间都收敛了方才的随意之态。赵统眉头微蹙,恢复了一军统帅的威严。拓跋野则目光微凝,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太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那太监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神色的变化,依旧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调继续说道:“二位,咱家本也不想打搅二位在此……叙旧。” 他目光在赵统和拓跋野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赵无暇身上片刻,那眼神让赵无暇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但是奈何,” 太监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督主有令,着奴婢前来传话。”

督主?西厂叶风?!

赵统和拓跋野的眼神同时一凛。叶风的名号,即便是在这远离京师的玉门关,也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无数人的心头。

太监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西厂独有蟠龙纹的令牌,在两人眼前一晃即收,继续说道:“督主口谕:三日之后,西厂之人将抵达玉门关。请赵元帅,还有这位……草原的朋友,这几日,多加‘注意’。”

他特意在“注意”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那含义模糊却又充满警告。注意什么?注意边关防务?注意自身言行?还是注意……不要轻举妄动?

小主,

传完话,太监脸上那抹程式化的笑容依旧挂着,再次躬身:“话已带到,奴婢告退,不打扰元帅处理家事了。” 说完,他竟不再多看几人一眼,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墙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卷起几粒沙尘,打在赵统冰冷的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城墙上,只剩下赵家父女,以及揭去了伪装的草原王子拓跋野。三人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赵统望着太监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拓跋野摸了摸自己真实的脸颊,眼中闪烁着算计与警惕的光芒。而赵无暇,则紧紧抓着父亲的甲胄边缘,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不安。西厂督主叶风……那个传说中男身女相、权倾朝野、武功深不可测的人物,他的目光,竟然也投向了这遥远的玉门关?

“看来,” 拓跋野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你这玉门关,要热闹起来了,老赵。”

赵统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但那紧握的拳头,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叶风的介入,无疑让本就复杂的边关局势,变得更加波谲云诡。而这一切,都将在三日之后,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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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华山脚下。

官道旁,尘土微扬,一个规模不大的车队正在路边的茶摊暂作休憩。这车队装饰得颇为艳丽,马车帘幕是轻薄的粉纱,随行的女子们虽非绝色,却也个个衣着鲜亮,言笑间自带一股风尘气息。这是附近县城里一家青楼前往华山脚下某处富户府邸献艺的队伍。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群莺莺燕燕之中,竟藏着一位权倾朝野的人物。

叶风,此刻褪去了那身象征权势与地位的墨蓝色蟠龙宫服,换上了一袭寻常的月白色细棉布长裙,裙摆素净,毫无纹饰。他那头标志性的、垂落至地的乌黑秀发,被一条简单的同色发带松松挽起,大部分青丝依旧披散在身后,只是不再那么引人注目。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那得天独厚的绝色容光,只是他刻意低眉顺眼,将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中的潋滟波光收敛了大半,只余下些许看似怯生生的柔媚。

他混在这群青楼女子中间,自称是投亲不遇、暂时依附车队同行的远房表亲“风儿”。他并未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行踪,此番悄然离京,前往玉门关,途中绕道华山,自有其不可言说的目的。选择混入青楼车队,既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因为这等人群流动频繁,最不易惹人怀疑。

茶摊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叶风与几位青楼女子同坐一桌,小口啜饮着粗劣的茶水。他姿态优雅,即便穿着朴素,动作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雅与慵懒,依旧与周遭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在那些女子只当他生性如此,或是家境败落前养成的习惯,并未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