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长凳上坐下，动作带着一种难以描摹的轻盈流畅。黑色裘衣下摆垂落，覆盖住那双穿着厚绒毛袜的脚踝。他并未抬眼去看那些凝固的视线，只伸出右手，用那根纤细莹白的无名指指节，在油腻的木头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清脆地穿透了堂屋死一般的寂静，像小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

店小二是个半大的孩子，之前正提着大茶壶给邻桌续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黑发如瀑的身影，手里的粗陶茶壶“啪嚓”一声脱手摔在地上，滚烫的褐色茶水混着碎裂的陶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破旧的裤脚上，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脸上瞬间臊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弯腰想去捡拾碎片，又猛地想起自己的职责，慌慌张张地直起身，踉跄着小跑到叶风桌前，垂着头，不敢直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变调：

小主，

“姑……姑娘，您、您要点些什么？”他下意识地用上了对女子的尊称，这称呼在满堂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叶风微微抬眸，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扫过小二窘迫的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着温热水汽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颤的娇柔尾韵，如同少女在耳边无意识的轻喘：“一碗阳春面。”

这声音落入众人耳中，更像是某种无形的魔法。角落里几个汉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更加直勾勾。柜台后，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的掌柜，手指猛地一顿，一颗油亮的珠子被死死卡在槽里，再也拨不动分毫。

“哎……哎！好嘞！阳春面一碗！”小二像是得了赦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慌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厨的方向，掀起油腻的布帘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叶风不再理会周遭。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侧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美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许久，才像解冻的冰河般，极其缓慢、极其压抑地重新流动起来。低低的、带着某种压抑兴奋的嗡嗡议论声，如同苍蝇振翅，在油腻的空气里弥漫开。但所有的目光，依旧时不时地、小心翼翼地瞟向那个角落，那抹沉静的玄黑。

一碗清汤白面很快端了上来，汤上浮着几粒细小的油星和几缕切得极细的青葱。叶风执起竹筷，动作斯文而无声，一点点地吃着。热汤的雾气氤氲了他绝美的面庞，模糊了那双桃花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

饭毕，他再次用那根无名指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让一直紧张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小二立刻小跑过来。

“开一间上房。”依旧是那令人心颤的声线，平静无波。

“是，是！姑娘您随我来！”小二忙不迭地应着，引着他穿过依旧弥漫着各种窥探目光的堂屋，走上吱呀作响的狭窄木楼梯。那长及地面的乌发，在身后拖曳，拂过每一级积着陈年污垢的木阶，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暗痕。

二楼走廊逼仄，弥漫着一股潮湿木头和灰尘混合的霉味。小二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吱嘎作响的木门：“姑娘，这是小店最好的上房了，您看看……”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仅此而已。靠墙的窗户糊着厚厚的草纸，勉强隔绝着外面的风雪和寒意。桌上积着一层薄灰。

“行了。”叶风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小二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