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叩门**
农历十月二十三,夜。雪,不再是飘,而是砸。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狂暴地抽打着“悦来客栈”那两盏在混沌中挣扎的昏黄灯笼,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客栈内,炭盆苟延残喘地吐着微弱的红光,勉强抵御着门缝窗隙钻入的刺骨寒意。空气浑浊,混杂着劣质烧刀子、汗渍和灰尘的味道。掌柜缩在柜台后,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拨弄着油腻的算盘珠,噼啪声在死寂中空洞回响。跑堂的小二裹着臃肿的旧棉袄,倚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沉重的眼皮不断合拢,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涎。
“哗啦——!”
厚重的粗布门帘被一股蛮力猛然掀起!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如同愤怒的冰兽般嘶吼着灌入大堂!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寒气瞬间刺透了单薄的棉衣。小二一个趔趄,被冻得彻底惊醒,茫然地抹了把脸,睡眼惺忪地望向门口。
风雪中,立着一个身影。
一个少年。身形算不得健硕,甚至有些瘦削,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多处绽裂露出内里单衣的粗白布袍中。肆虐的风雪在他身后狂舞,衬得他如同从幽冥踏出的孤影。他的脸——那张脸白得惊心动魄,不是冻出的青白,而是如同最上等的冷玉,莹润无瑕,毫无血色。眉眼精致得足以让任何闺秀自惭形秽,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是极淡的樱粉。若非眉宇间那刀刻般的冷峻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简直令人疑为月下精魅。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那柄刀。刀鞘通体墨黑,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沉沉地坠着,不见丝毫锋芒。而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稳稳地按在那漆黑的刀柄上。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匀亭,肌肤白皙细腻得如同初雪,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泛着柔和的珠泽。这绝非一双惯于握刀的手,更像是深闺中抚弄琴弦的柔荑。宽大的旧袍也掩不住他那过分纤细的腰线,仿佛不堪盈盈一握。脚上一双同样雪白的靴子,靴口微翻,露出里面厚实的白色绒毛,是这身落魄中唯一的暖意。
他像一头误入凡尘的雪豹,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尤其那双眼睛,黑得纯粹,亮得慑人,目光所及,空气都似乎为之冻结。随着他踏入,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带着奇异甜腻的幽香悄然弥漫开来,钻入鼻腔,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让刚惊醒的小二心头猛地一悸,掌柜拨算盘的手指也僵在半空。
少年步履无声,径直走向角落最阴暗处一张空桌。他用左手骨节分明、同样白皙得惊人的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小二心尖。小二猛地从那惊心动魄的容颜和惑人幽香中挣脱,慌乱地擦了擦嘴,眼神依旧有些发直。
少年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凝视,面无表情地将一缕散落颊边的乌黑长发随意掠到耳后。当他开口时,那声音让小二和竖起耳朵的掌柜浑身一僵——清泠中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尾音微扬,如同妙龄少女在情人耳边带着娇喘的细语,婉转勾魂,却又浸透了冰泉般的寒意:
“小二,一壶烧刀子,一碗素面。”声音微顿,因对方的迟钝而透出明显的不耐,“小二!”
“啊!在!在在!这就来!”店小二如梦初醒,脸腾地烧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通往后厨的门帘,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莲子惊魂**
就在小二身影被门帘吞没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点乌沉沉的寒星,快逾闪电,自二楼某间客房的阴影中激射而出,角度刁钻狠辣,直取少年毫无防备的后颈!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心神最易松懈的一瞬。
少年端坐不动,仿佛泥塑木雕。只是在那乌星离他颈后肌肤不足三寸之际,一道比夜色更纯粹、比思绪更快的细微黑芒,自他腰侧无声闪现,又瞬间湮灭。
“叮啷!”
一声极轻微的金铁交鸣。那点乌星——一颗打磨得锃亮、沉甸甸的铁莲子——在少年身后尺许处诡异地一分为二,断口光滑如镜,颓然坠落在地,发出两声闷响。滚落的莲子侧面,赫然刻着一个狰狞凌厉的“唐”字!
一击落空,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影子,从二楼廊柱的暗处滑落,落地无声,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毒蛇般扑向少年后背!指间淬毒的乌黑短刺,直刺后心!
少年依旧未动。他甚至没有侧目。就在那黑影扑至他身侧,毒刺尖端几乎触到他破旧白袍的刹那,少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似乎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错觉地动了一下。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朽木。那疾扑而来的黑影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狠狠砸在柜台边缘,震得柜上酒坛嗡嗡哀鸣。他口中喷出一大蓬滚烫的血雾,染红了蒙面的黑巾,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惊骇与恐惧,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他甚至没看清任何动作!一股霸道无匹、撕裂经脉的劲力在他体内疯狂肆虐。黑影强忍剧痛,挣扎着弹起,没有丝毫犹豫,撞碎一扇窗棂,瞬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地上一滩迅速冷却的暗红和那颗裂开的铁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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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扇血痕**
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大堂。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雪呜咽。
“呵……”一声轻佻的嗤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邻桌一位锦衣华服、手摇描金折扇的公子哥站了起来。他面容尚算俊朗,但眼神轻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显然是被少年的容貌与那奇异的香气蛊惑,又仗着家世背景,自以为高人一等。他无视地上未干的血迹和那刻着“唐”字的凶器,踱着方步,径直走到少年桌前,一股熏人的香粉气随之而来。
“啧啧啧,当真是我见犹怜,好狠的手段。”公子哥手中的描金折扇带着轻佻的笑意伸了过去,冰凉的扇骨竟是要挑起少年那如玉的下颌,“这般倾国之色,何苦舞刀弄枪,不如随本公子……”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
因为少年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漆黑如永夜,深邃似寒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漠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只俯瞰蝼蚁,如同屠夫审视待宰的羔羊。那目光冰冷彻骨,直透灵魂。
公子哥被这目光钉在原地,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杀气的预兆,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空气的流动。
公子哥脸上的轻浮笑容彻底僵死。他只觉脖颈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如同被最细的冰线轻轻一勒。
“呃……”
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向脖子,眼中的神采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描金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一道细如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缓缓在他白皙的颈项上浮现。紧接着,那血痕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撕开,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激射而出!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双眼圆睁,瞳孔深处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绿焰鬼面**
“呃啊——!”掌柜发出一声短促扭曲的惊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几乎在公子哥倒地的同一瞬间,噗!噗!噗!噗!……大堂内所有的灯火,无论油灯还是蜡烛,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间降临!
但这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呼!呼!呼!呼!……
无数点幽绿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燃起,漂浮在半空,无声地跳跃着。惨绿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将桌椅、墙壁、人脸都映照得扭曲变形,如同森罗鬼蜮降临。空气变得粘稠而阴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上那公子哥的尸体,连同那滩迅速扩散、冒着热气的血泊,就在这惨绿光芒亮起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无形的鬼手瞬间抹去。只留下那把描金折扇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小二瘫软在门帘边,牙齿咯咯作响。掌柜蜷缩在柜台下,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幽绿鬼光中,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少年桌前,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他戴着一张脸谱。整张脸谱是暗沉如凝血般的深红色,上面用更浓的墨色勾勒出扭曲怪诞的五官线条,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惨绿火焰的映照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邪异和沉重压迫感。
一直如同冰雕般的少年,终于动了。
动的不是按刀的右手,而是左手!五指瞬间紧握成拳,没有任何花哨的起势,就这么平平无奇、却又快如闪电地一拳,朝着那张诡谲的血红脸谱当胸轰出!
轰——!
一股磅礴浩瀚、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内力骤然爆发!空气被疯狂压缩、撕裂,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那拳劲不再是无形,而是凝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凝练如白色怒涛般的罡气巨浪,带着摧枯拉朽、碾碎一切的毁灭气势,狂暴地压向那脸谱人!整个客栈大堂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桌椅吱嘎呻吟,绿火疯狂摇曳欲灭。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脸谱人动了。他同样抬起一只手,不是拳,是掌。那只手苍白枯瘦,动作看似缓慢,却在拳劲巨浪及身的瞬间,精准无比地迎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巨石滚落深潭的“咚”!
汹涌狂暴、足以摧毁一切的白色罡气巨浪,竟被那只苍白的手掌稳稳地“承”住了!如同惊涛骇浪拍击在万古不移的礁盘之上,礁盘岿然不动,浪涛却只能不甘地碎裂、消散。脸谱人的身形甚至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那只手掌仿佛蕴含着定住乾坤的力量。
**墨刃裂偶**
少年那万年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并非惊骇,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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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在漆黑刀柄上的右手,终于动了。
拔刀!
没有刺目的寒光,没有激越的刀鸣。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凝练到虚无的“黑”!一道仿佛能斩断光线、吞噬声音的黑色闪电,自那墨色刀鞘中瞬间迸发!
快!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感知!快得那惨绿的幽光仿佛被这道“黑”从中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