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塔的施工进入了疯狂状态。
五倍工资的魔力让工地灯火通明,三班倒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钢铁骨架间攀爬。混凝土泵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和汗水的味道。塔已经建到了第七层——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封顶不是梦,是奇迹。
但奇迹总是有代价的。
林深站在工地边缘的指挥台,看着下面的一切。她的右臂已经全黑,从指尖到肩膀,像涂了一层永不反光的墨。黑色还在向脖颈蔓延,她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冰冷、黏腻、饥饿。
“林总,三号泵车出问题了。”对讲机里传来刘帆急促的声音,“混凝土……混凝土变黑了。”
林深心头一紧:“哪一批?”
“刚从搅拌站运来的第三车,刚卸进料斗就……”刘帆的声音带着困惑,“像被染了墨水一样,但化验显示成分正常。”
“停用那车料,换备用料。”林深说,“我去看看。”
她走下指挥台,朝三号泵车走去。夜风吹过,她右臂的黑色皮肤微微收缩,像在呼吸。几个路过的工人看到她,眼神躲闪——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因为那条手臂。在灯光下,那只手看起来不像人手,更像……某种怪物的肢体。
三号泵车旁,刘帆正指挥工人清理变黑的混凝土。那些混凝土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种深渊般的、吸光的黑。工人们用铁锹铲起时,混凝土竟然在蠕动,像有生命一样想要爬回料斗。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深问。
“十分钟前。”刘帆擦了把汗,“林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半小时前,四层东侧的钢筋突然自己弯曲,像被人拧过一样。刚才又有工人说,在楼梯间听到……哭声。小孩的哭声。”
林深蹲下身,用手套捡起一小块黑色混凝土。手套接触的瞬间,她感到一股熟悉的饥饿感——和她体内的一模一样。这不是普通的污染,是深渊的能量在通过建筑材料渗透。
冥河在靠近。
比预想的快得多。
“所有工人佩戴护身符了吗?”她问。
“发了,沈老笔记里说的那种,银粉盐袋。”刘帆点头,“但有人说……不太管用。”
林深抬头,看向正在攀爬的工人。夜色中,她能“看”到他们头顶的意识光晕——大多数是正常的白色或淡蓝,但有几个已经染上了灰色的斑点。那是被轻微侵蚀的迹象。
深渊不需要直接吞噬,它只需要散发气息,就能慢慢污染周围的人。
“让所有人下来休息一小时,”林深站起来,“发放双倍夜宵补助,必须吃热食。还有,准备一桶盐水,每个人进场前要洗手。”
“盐水?”
“消毒。”林深没多解释,“照做。”
刘帆去安排了。林深一个人走到塔基旁,把手按在刚刚浇筑的混凝土上。
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她“看”到了。
塔基下方,不是普通的土层。那里有一条裂缝——不是物理裂缝,是意识层面的缝隙,像现实世界的伤口。从裂缝里,黑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顺着混凝土的毛细孔向上爬,像植物的根系在寻找阳光。
裂缝的另一端,连接着冥河。
那个影子没有说谎,它真的在靠近。而且它在用这种方式,“感染”这座塔,想把它变成自己的巢穴。
林深睁开眼睛,收回手。手套指尖的部分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小洞。
她需要加快速度。
塔必须在冥河完全涌出前建成,否则一切就完了。
“林总!”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声音惊恐,“医院那边……出事了!”
“说。”
“赵小宝……他醒了。但他……他不太对劲。”苏晴语无伦次,“医生说他大脑严重损伤,不可能醒的,但他就是醒了。而且……他在画画。”
“画画?”
“用血。”苏晴的声音在抖,“他咬破手指,在病房墙上画画。画的是……一座塔,塔顶站着一个人,塔底涌出黑色的水……他还写了一个词,重复写……”
“什么词?”
“妈妈。”
林深感到心脏骤停了一秒。
“看好他,我马上过去。”
她转身要走,但就在这时,整个工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塔在震。
钢铁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刚刚浇筑的混凝土墙面出现龟裂。工人们惊恐地尖叫,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被安全绳吊在半空。
“所有人撤离!立刻!”林深对着对讲机吼道。
但已经晚了。
塔的第四层,一面墙突然崩塌。不是结构问题——混凝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石油井喷。液体落地后没有四散流淌,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开始向最近的工人爬去。
“跑啊!”
“那是什么鬼东西?!”
“救命——!”
混乱。
林深冲进混乱的中心。她的右臂完全不受控制地抬起,掌心对着那些黑色液体。黑色液体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全部转向她,像朝圣一样涌来。
小主,
它们在……跪拜?
不,不是跪拜。是在融合。
黑色液体接触她右臂的瞬间,被吸收了进去。每吸收一点,她的右臂就更黑一分,蔓延的速度也更快。但同时,那些液体对工人的威胁消失了。
“林总!你的手——!”一个工人指着她尖叫。
林深低头,看到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她的下巴。她能感觉到,右半边脸开始失去知觉,像打了麻药。
“继续撤离!”她咬牙喊道,“刘帆,带所有人出去,封闭工地!”
“那你——”
“我留下处理。”
工人们在惊恐中逃出工地围挡。刘帆最后一个离开,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恐惧,也有……一丝怀疑。
他大概在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她造成的。
也许他是对的。
林深一个人站在塔下,看着那些还在从裂缝里涌出的黑色液体。它们不再攻击,只是静静地流向她,等待被吸收。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吸收冥河的污染。
每吸收一分,她的异化就加深一分。
但如果不吸收,这些液体会蔓延到整个工地,然后进入城市下水道,污染水源,感染更多人。
没有选择。
她只能这么做。
“你真是个有趣的矛盾体。”
声音从塔顶传来。
林深抬头,看到第七层还未封顶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张伯。
但他看起来不太一样——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但又能看到脚下的混凝土。他的眼睛是纯金色的,和冥河影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不是张伯。”林深说。
“我是张伯,也是冥河,也是所有守卫的意识集合体。”影子张伯微笑,“守卫组织从一开始就是我创造的。我需要地面上的代理人,需要有人引导林家一代代守门人,需要有人确保‘转化计划’按我的意愿进行。”
真相像一盆冰水浇下。
沈国栋以为自己在对抗深渊。
沈渊以为自己在转化深渊。
但他们都在冥河的剧本里。这个古老的存在,早就渗透了人类社会,用守卫组织作为棋子,操纵一切。